云壑归 五十五章

    天将破晓的辰时,迎仙客栈的掌柜哈欠连天,一边叫唤着伙计起来干活,却在走进杳无人迹的大堂的一刻,瞪直了眼睛:


  水磨青砖地上是一排蝎虫、蜈蚣、蜘蛛、细蛇,组成缓缓移动的队伍,从窗口透风的缝隙里爬进来,像一条簌簌索索流动的暗河,蜿蜒梭上楼梯,拐进了客房中。


  客栈掌柜吓得惨叫一声,魂都飞没了,跌跌撞撞逃出门外,砰地一声把大厅留给一地虫豸。待他叫来两个伙计,做好准备,手中各拿松明火把与棍棒,小心翼翼重新挑开门时,大厅中却变得空荡荡,地上依然是水磨青砖的清亮,仿佛刚才满地乱爬的蜈蚣蝎子不过是错觉。两个伙计不由得心理嗤笑掌柜神经紧张,多半是见幻。


  掌柜使劲揉着眼睛,毒蛇虫蝎真的不翼而飞,他不死心地摸到每个客房门口侧耳倾听,确保他的客人们没谁被吓得大叫出声,待巡查后一切安好,掌柜不由得暗暗给了自己两个耳光。


  如果掌柜的双眼能穿透客房雕刻精良的木门,就能看见真相,刚才并不是他见幻,在二楼那个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谢云流道长的房间中,满地的蜈蚣虫蝎,毒蛇蟾蜍,围绕着地上一个盘膝而坐,神色苍白的苗疆男人,有些还爬到他身上。这幅景象虽有些恶心。但仔细看去,那些蟾酥,蛇涎,蝎尾汁每多随着摇头摆尾的虫兽们涂抹蹭刮到男人身上一分,他的脸色就要渐好,变得多红润一分。


  而这间房的主人谢云流,此刻垫着脚尖的姿势,搭在房中唯一一块净土:窗框上,上半身探出窗外,所幸这些毒虫并没兴趣往他身旁凑。过了一会儿风蜈使漫长的疗伤还是没有完事的迹象,谢云流就从窗口攀出去,贴心地反手关上窗子,隔绝一堆虫豸嘘嘘索索包住一只大活人,好似包裹一块特别大的肉的骇人景象。


  谢云流往外墙上一跃一贴,身体以紧密相贴的姿势和墙靠紧,这是吕祖传授的纯阳轻功分支的一项绝技,壁功。他贴着壁挪了几个身位,攀到了隔壁窗的外墙边,抬起一只手敲了敲隔壁客房的窗户,没过一会儿,窗被推开,探出李忘生半个脑袋,奇道:“师兄,你怎么大清早挂在这儿?”


  谢云流一手扒住窗棂,像一只大鸟拉起身,双手撑在窗台上,半个身子钻进房中,笑道:“来吃早餐。你有没有记得买卤水豆腐?”


  “买了。”李忘生熟练地从桌上抱来一个暖炉,把油纸包成的豆腐搁上面温着。谢云流随便去拿客栈桌上的陶碗准备注入盐块和清水来漱口净面,一边诉苦:“有屋不能回。”


  李忘生忙从谢云流手中拦下土陶碗:“脏。”改用自己随身带的素色白釉碗给谢云流盛了水,关切道:“出什么事了?”谢云流接了碗涮口,把昨晚陆危楼送来性命垂危的风蜈使的事说了一遍。陆危楼天将明时分不知所踪,也可能是隐身在附近观察着。风蜈使咬着百花药泉浸泡的纱巾渡过危险期,恢复几分神智,仍然很虚弱,招来一堆虫蝎疗伤。听得李忘生惊异不已,想去看看那景象。不一会儿,捂着嘴喘着气回来,徒惹谢云流偷笑一场。


  “先用早,待会再打算吧。”谢云流拍拍李忘生的背,把涮干净的白岫碗递给他,李忘生解开温好的豆腐,和谢云流分着吃了,用饭方毕,敲门声适时响起,伴着风蜈使昂卓低沉男声道:“谢道长。”


  谢云流连忙开门让他进来,身上并无任何虫蝎,没等发问,昂卓看着他们脸上神色,补充道:“你房间里也没有虫了,我让它们都从窗口爬走,不召是不会回来的。”


  苗疆男人蜡染飘衣的独特装束露出大半胸膛和腰身,颈脖和腹肋周围束着几圈骨架形的银片,裸露肌肤上还有不少未愈合的伤痕,创口断处冒着的不知是血水还是混合蛇涎蟾酥的脓水,他说话声音依然虚弱,走路步伐也跌撞,但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这么快就能下地走动,恢复功效着实不赖。


  “谢谢你帮我的忙。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会把知道的都告诉你。”苗疆汉子这股耿直劲头实在对谢云流的胃口,心头狂喜这下终于有了突破,搞不好能一鼓作气揪出人屠事件那两名杀手。至于房间地面被些虫蛇爬过这种小事……不去细想就好了。


  “我也帮了忙。”房间角落响起一道懒洋洋却吐字清晰的声音,一直以隐身功夫在周围探查的陆危楼终于现了身。谢云流跳起来指道:“这是我师弟的房间!你什么时候进来的!”陆危楼轻笑一声:“急什么,刚才跟着你进来的而已,苗疆汉子,用人参吊命送你过来的是我,也不要你涌泉相报,你估摸着这条命值多少苗银?”


  李忘生忍俊不禁,谢云流又好气又好笑:“你至于吗!”风蜈使昂卓却深深朝着两位救命恩人方向深深行了一个礼,然后把两只手上一摞银镯环往下退,那些银环年久日深地带在他手臂上,从胳臂,手肘到小臂上,起码有几十个。他费了番力气终于都褪下来,谢云流摆手不要,风蜈使就全部捧给了陆危楼,道:“暂时先这么多,身上其他银器是防身用的,现在不能给你。用了你的人参,我们蒙山里有很多和人参差不多珍贵的草药,以后带你们去采。”


  陆危楼在目瞪口呆的纯阳道子的目光中,掂量着银镯分量,依然是那股几乎会惹人发疯的悠然语气:“和仙教圣使打交道就是愉快,你来自苗岭,我来自波斯,无论祖上是不是汉人,在长安人的眼里都是番民。回去转告你们教主,五仙教如果来长安想找另一个圣教合作,一定是我光明教。”


  昂卓道:“似陆教主这般英杰人物,我竟孤陋寡闻没听过明教。”


  陆危楼自信笑道:“明教成立不久,没听过不妨事。但日后明教必成长安第一教!无论多远的高山深处,都会传起这个名字!”


  谢云流瞥了陆危楼一眼,哼道:“你现在就敢夸海口?要想当长安第一教,先问过我纯阳宫再说!”


  陆危楼精明审度的目光在谢云流和李忘生面上针芒刺般扫过,坦道:“好,等我明教崛起之日,便是剑问纯阳宫之时!谢云流,我倒要看看,到时你能答出几重?”


  “你就吹吧,有本事先来破我纯阳的星野剑阵。”谢云流听得陆危楼这半真半假的狂言,只当是他争个嘴皮子。谁不会?纯阳星野剑阵由吕祖和云台三圣合制,威力无俦,看他怎么破。


  “来就来,到时候别哭!”陆危楼深深瞥了他一眼,一挥黑氅,似一只展开宽翼的蝙蝠,从窗口飞了出去,轻盈地滑到清晨人烟稀少的街边,在屋檐下消失了踪影。


  那句“明教崛起,剑问纯阳宫”的断言,当时也只被谢云流当做陆危楼一句狂言闲侃,却深深印刻在李忘生脑海中,他看得懂陆危楼脸上郑重和认真。对于师兄这类心随云飘的人来说,言语就像风,流走就不记得了。但对于陆危楼这类势要先深深扎根进大地,再刺破出巨锷的人来说,言语都是武装好的工具,都是真的,都会实现。


  李忘生没有估错,八年后,不必去卜卦象,他能从实际存在的迹象中看见那个既定的未来:陆危楼在雪中略带懊恼与愕然地看着破碎的星野剑阵中,只有李忘生一个功力未成的掌眼之人,其余罡位站的皆是少年,小童,有个角还缺了个人。陆危楼自忖是因为只派遣法王出手,才让纯阳掌教吕洞宾也不真身应对,而让后辈执掌星野剑阵。可是,双头法王克辛波和克鲁泽是从祆教跟随他的元老,辈分老,年纪大,修为高,并不比陆危楼本人逊色多少。相较之下,纯阳的年轻后辈们,离吕祖的修为还差得很远,这场对决从一开始就不公平。


  然而,这天下又何曾有过公平呢?他陆危楼苦苦斡旋在长安勋贵之间,哪怕寻常一丝扩张的机会都要拼尽全力,食不甘味夜不能寐的时候;纯阳宫已经承荫皇室贵人,什么苦都不用受,就能香火鼎盛。


  所以这场对决,明教赢了,陆危楼既高兴又不高兴,他背对着残山剩雪,一招招似挥毫泼墨到天明:“明知你们功力差得远接不下,还要布阵?”


  他没有听到纯阳宫的回答,主殿门扫过落满山雪的前阶,在低沉的吱呀声里缓缓阖闭,山门殿外再无一人。风不会回答,雪更不会回答,群山寂寥得料峭的风啸都像自己的呼气和回音。最想问的不在这里了,真奇怪,雄才大略的陆危楼心头不无遗憾,却又释然得仿佛早已知晓结局。


  话分两头,客栈内,努力回忆着的风蜈使昂卓,正把他遇袭受伤一系列事端,娓娓道来:


  “我在长安一条街上走……天知道,我真的记不住那么多街的名字。有间寺庙,回元观。就是之前发生过凶杀案的地方——他们杀过人的每个地方我都要去,找天蛛和圣蝎的虫气。但是他们一直隐藏得很好,这个地方终于大意露出了狐狸尾巴。比古木闻到了残留的味道。我就跟着它,从回元观后门走到另一条街上,拐进特别偏僻的小巷道上。那条小道真的非常黑,墙又高又深,虫气也越来越浓。


  “我把依娜上回生的几十只小崽子都放出去探路,但是它们没有一只回来。那时我就觉得不对劲了。我想回去,一转头,满巷子的蜘蛛和蝎子,千蛛万蝎阵……蝎朵丽早就埋伏好,阿依兰和卡纳也来了。但是蛛尔古没有现身,孬种,让女人出面。蝎朵丽身上穿着中原女人那种长襦裙,一点都看不出来是苗人。站在阿依兰身上,脚下动也不动。白裙子,像飘过来一样。


  “别这样看我,阿依兰是巨红蝎,有你们中原人半个磨盘大,她当然站得住。卡纳比阿依兰还要大,但是复眼巨蛛的背腔是软的,人不能站,会压扁的。”


  “我的比古木挡在我前面,不怕它们,从来都不怕,勇敢的比古木,好朋友,跟了我十八年……”风蜈使絮絮叨叨说到这里,红了眼眶,“小时候在圣兽潭边捡到它,小得可以睡在我手掌里。吃得多,又粗又壮,触足最多,最争气,还拐了只蜈蚣媳妇生了好多小崽,被我炼掉也从来不生气……多亏它挡在前面,拖住阿依兰和卡纳,我才能争取时间破掉千蛛万蝎阵,从那小巷里逃出来,可等我回头看的时候,它已经……”风蜈使响亮地醒了醒鼻涕,声音沙哑:“……毛茸茸的比古木,好兄弟,不会背叛,忠心耿耿,誓死保护,永远记得你,比很多人类强……”


  等风蜈使的感情宣泄得差不多(他们很贴心地没有打扰这段缅怀的感伤时刻),才揩了揩眼睛,把后来的事尽量平静地说完。


  “蝎朵丽也追出来想杀我,但是凭她一人?哼,没有圣兽,她就是个废人,我当时无暇去取她狗命,我怒吼一声冲回那里,从卡纳嘴里抢回半截,又从阿依兰嘴里抢回半截,身上都是小蜘蛛小蝎子在咬我,但不能松手,不能把比古木一个孤零零留在那里被,尸体会被吃光……然后我抱着它又往外,冲出了小巷,蝎朵丽想拦我,哼,她尝到了苦头。我很困,很想睡,身上疼,但我知道不能停下,后面还有好多蜘蛛和蝎子,最后我一头栽进渭河里……恍惚间有人在摇我,喂我吃药,我想取出百花药泉巾但我动不了,我想到了谢道长你,我一人之力无法实现的事,有那样一个人还会不计较地要帮我,也只有你了。我收回之前对你无礼的话。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听完风蜈使的陈述,谢云流动容道:“当然,我本来也想揪出他们,既然你知道他们藏在哪里,那就很好办了。带我去指个位置,若是能当场逮住就为民除害,若是他们布置得太严密就告诉城防守备军直接调兵来剿。看他们这回往哪里逃!”


  “谢道长是我见过的最仗义的中原人。”风蜈使感动得又深深一鞠,牵动伤口疼得他不住咳嗽。


  李忘生忙道:“还是先休养好了再去,免得恢复不彻底。”


  “不。”风蜈使挣扎站起身:“千蛛万蝎阵布置极耗时日,那附近该是他们暂居之地,布来保命的。既然暴露,不会停留过久,我们抓紧时间还能拦住,拖得越久虫气越淡,等他们跑远就又白费功夫了。走动我还是做得到的,其他的就要麻烦谢道长了。”


  “那就走吧。”谢云流从椅背上一跃而起,李忘生拦道:“这么大的事,师兄最好能再找京兆尹的郎官商量一下,或是先呈报守备军比较稳妥。”


  还有一件用不着谢云流动手但自己必须确保的事:飞鸽传信纯阳,让吕祖知道。


  谢云流想起那日在曲江临水阁楼上,杨尹安对崔氏的评判,摆手道:“京兆尹就是个陈设,至于守备军?我们发现蜘蛛巢穴后,自然会去找武延秀‘大人’。师弟,你如果不想去,就乖乖待在客栈里……”


  “我去。”李忘生观察谢云流疑惑神色,道:“到时候师兄分身乏术,我可以护着风蜈圣使,先带他回来。”


  “很懂事嘛。”谢云流爽然笑起来。李忘生是担心兹事体大,师兄到时候一人周旋不来,才想着和他一起去有个照应。自那么多事发生以来,李忘生的行事立场,逐渐不知不觉间,变成了设法照顾与保护师兄,尽管连他自己都一时未意识到,这并非是他本该承担的责当。他只是单纯地希望,纯阳宫一切平平安安。他们收拾方毕,李忘生也趁机放了鸽子捎回纯阳报信后,走出了客栈。


  当时长安已是世上最大的都城,居住近百万人,街道数千计,若是无人带路,在长安想要找人,实属大海捞针。


  即便有人能带路,这也并非一趟一帆风顺的旅程。


  风蜈使只记得从回元观后门出来,他跟着蜈蚣嗅到的虫气,七拐八拐进入的那条特别隐蔽的巷子,可是如今那条大蜈蚣已经死掉,他功力又未恢复,凭着模糊的记忆走来走去总是找不到。而且光是那条街上,相似的纵横巷道就有十几条,更不要说它们连向别的通衢。风蜈使记得他是穿过两三条大街,又走了七八条夹巷才到的。


  “记得大路上有一家卖胡饼的……”


  他们一扭头,一条街上目力可及的范围内就有四家胡饼铺子,其中一个伙计还从柜台后面朝他们露出讨好的咧笑。


  “鲜花……我闻到过花香,还有脂香,要么有鲜花铺和水粉铺……”


  隔壁巷道里,飘荡旗幡的酒楼窗口探出招徕生意的歌女,还抱着一大束新鲜欲滴的花,脂粉厚得一眨眼就扑簌扑簌地掉。也混杂着浓烈的花香。


  “还有很特别的酒香……唉,但是长安的酒对我来说都很特别。”


  他们又走了一条街,五个不同的酒坊彼此吆喝,风蜈使被熏昏,忘记闻过的是哪一种了。


  他们穿过人声鼎沸的茶楼;几间散发着浓郁味道的香蜡纸烛铺;无视古玩店磕散石的老板殷勤地吹嘘临摹拓本;摆脱了想拦住他们裁剪新衣的服装铺老板;在路过一家刚出炉热腾腾驼蹄羹的胡食店前,昂卓还不小心被一个吵嚷着吃糖糕的小孩绊得差点摔在蒸笼上,他们不得不一人买了一只。后来在路过一家精武堂前时,谢云流又被武馆吆喝卖剑的庄主拢进去(“道长我看你骨骼惊奇必是练武人才!我这里有藏剑山庄出品的上好玄铁剑,当然你要霸刀山庄出的也行,但都是些旧货,他们今年不知道为什么没做……”),谢云流不得不一溜小跑出来才得以脱身;最后他们发现走回一个刚才眼熟的街口,乞丐对这几位去而复返,看上去并不穷酸的青年,满怀希望地举起了破碗。


  “这样找不到。”又穿了几个巷口后,苗疆汉子沮丧地说,“要是比古木还在就好了。我从来都靠它认路。”李忘生宽道:“别心焦,慢慢想。总能找到的。”谢云流摸着下巴道:“你说那地方的墙很高很深,巷子里很黑。若是民街巷的墙,工部司建部都是有规定,不能修太高,而且民巷间宽度也是固定,特别是这片区域,离内城很近,查得很严的。”


  风蜈使恍悟道:“对啊,这些都不太像,因为光线太足了,巷道太宽了。”


  谢云流沉吟,脸上神色却逐渐凝重:“我知道有个地方的墙可以修得很高,巷道也能不按规定修得很窄。巧得很,也……在附近。”


  谢云流把他们带到一条街前,远远望去,大街宽敞可跑四驾马车,人丁稀少,无任何贩夫走卒。街口有一排穿戴甲胄的执金吾森严守卫,街道两边尽是深邸大府,王公豪宅,门前还立着巍峨的石雕。


  “你看他们的院墙。”谢云流低声提醒。巍峨的府邸中有拔地而起的高层阁楼,所以外墙也修得格外高,几乎接近两丈,墙头的瓦片在阳光下奕奕生光,仿佛涂了珍贵的红釉。


  “这里的宅邸,都是这种高墙。他们又都想把自己的地盘修得宽点,工部管不到,两座王府之间的巷道就会特别窄……这条是隆兴街,旁边那条是隆庆街,也是这种规格。一般来说,都是要先通过金吾卫的查验走进大街,才能转进巷道里。恐怕你昨日,是不慎误入了一条无人发觉的,不惊动金吾卫就能通往某座大宅的,秘密通道。”谢云流意味深长道。


  望着目瞪口呆的风蜈使和忧心忡忡的李忘生,谢云流极快继续道:“这样一来,范围就缩小很多了,我们只需要探查挨着隆庆、隆兴的临街,找它们连接方向的巷道,一条,一条地疏通。就一定能找出那条通道,顺藤摸瓜到那两个凶手的老巢。”


  李忘生头摇得像拨浪鼓:“顺藤摸瓜出来,就不止两个凶手了。在这条街巷道里筑巢意味着什么,师兄你应该明白。”


  风蜈使也反应过来:“这两条街看上去都是大人物的府邸,天蛛和圣蝎果然是来给这些中原高官卖命的。”


  谢云流道:“这不是给朝廷大官住的,这是皇室外府街,两条街上,有六个公主府,十三个郡主府,十七个郡王府,还有两个亲王府。”


  李忘生失声道:“还要查?”


  谢云流斩钉截铁道:“查!”


  李忘生见拗不过谢云流,沉吟道:“天存道,道存理,查亦可,但千万要小心,不可贪功冒进,一探出地点就撤离,避免节外生枝。”皱着眉,又要找机会往纯阳送一只鸽子了。


  谢云流笑道:“好好好你最周全,听你的。别绷着眉头了,像个小老头不好看。”他去抚了抚李忘生的眉间,手指摁在鲜艳朱砂痣上,揉起一片皱皱的红。


  他们在街口小声商量着待会该从哪里开始找,忽然拐角飘来一片熟悉的青衫,谢云流连忙示意他们噤声,探头招呼:“杨门主?”


  正是长歌门未来的门主杨尹安,今日他却没有穿那套白青色长衫外罩雪青长袍,冠后木簪以桃枝代之的三分江湖气的装束,而是穿了一件鸦青色的官服,腰间佩有象征品级的鱼袋,头戴左右分瓣的黑色官帽,垂下两条紫黑色的绶带,比之那日青衫磊落,更显庙堂鱼服的风骨秀爽。


  他身侧有四个穿戴甲胄的府兵,把他围护在中间,其中一位还替他拿着那把朱丝玉徽琴。杨尹安闻声驻步,闲庭信步般走来与谢云流叙话,那四名府兵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丈余。谢云流看这景象有点怪,因为那些人并不像是杨尹安的护卫,倒像是在盯着他一般。


  “杨兄这是去哪儿?”谢云流斜瞥着眼看着府兵步伐动作,暗暗琢磨他们身手,如果真的动起手来……杨尹安却面色如常,并无受困之态,道:“奉诏去太平公主府,他们是公主府的侍卫,特意前来引路。”


  杨尹安那日在阁楼上见过风蜈使,他当时怀疑凶手背后是太平公主做靠山,所以崔家郎才在此案关节上阳奉阴违。却并无证据,不方便相劝。今日见谢云流他们都找到这条街口处,难保不是多了什么线索,指向那个怀疑。可是杨尹安身后都是太平的眼线耳朵,不能明着谈论。


  杨尹安刚想借一步说话,偏偏此刻府兵‘善意’催促道:“杨大人,让公主久等就不好了,咱们先走可好?”


  杨尹安无法,只得转身作辞,却并不是惯常的告别语,而是盯着谢云流的双眼,言简意赅,却又掷地有声:“别去。”


  在众人疑窦丛生的视线,尤其是府兵统领,立刻就皱起眉头,前后转头打量着已经迈步走开的杨尹安和还站在原地若有所思的谢云流。杨尹安表情泰然自若,府兵统领不由得发问:“杨大人,什么别去?那位服饰是道观中的真人吧?”杨尹安淡淡地,却是极冰寒的眼神瞥了他一眼:“打听这么多朝廷官员的事,侍卫大哥也想替公主分忧了?”


  府兵统领打了一阵寒噤,此后路上果然不敢多问一句,但是暗自记在心中,当做待会汇报给太平公主的一件小事。


  在李忘生的坚持下,他们离开了守卫森严街口,换到临街一处鱼龙混杂的茶馆中,选最远最偏的一个角落,确保谈话都被乱糟糟的杂音覆盖过去。


  “杨门主似乎知道些什么。”


  “奇怪啊,那天他没啥态度。”谢云流努力回忆,照实道:“不过我也看不出来,尤其是这种心里藏着事的家伙,难懂。今天他怎么就叫我们不去?”


  风蜈使道:“要么很危险,要么是很大的人物。或者,都是。”


  谢云流依然摸着下巴疑惑道:“他是怎么知道的……我都不知道。”


  李忘生小心翼翼道:“他们官场中人比较熟悉朝廷,或许那日有什么信息已经显示给杨门主了,但是师兄没看出来。他今天被诏去太平公主府,凶手的老巢会不会就在太平公主那里?”


  风蜈使都被吓了一跳:“连我都知道太平公主不能招惹,她是长安最不能冒犯的女人,连皇后和公主都要对她恭恭敬敬的。如果真的是她派人去我仙教请杀手,请杀手?”风蜈使目瞪口呆:“杀手?杀,谁?”


  “别别别这些事都是猜测,没一撇呢。”谢云流赶紧制止了他的胡乱猜测,“不能因为刚才杨门主要去太平府就猜是太平公主,还没实在一条条巷道找过。再说,我们只管把他们藏的地方找到,揪出这两个凶手不再作恶,至于他们上面怎么咬,不关我们的事。”


  话虽如此,三人心中都因触犯到最核心权贵的可能性而蒙上一层阴影,在打起精神走出茶肆,准备还是照计划,只是更谨慎行事之际,李忘生问了谢云流一个问题:“师兄,你曾对我说,若什么事都要去管,何不入世济民,师父教我们在方外修道,不就是要学会放下这些尘嚣吗?道家有好生之德不假,但能不能换一种更稳妥的做法?”


  “师父也说过,”这件事谢云流想得不算太明白,但每当他迷茫时,回忆吕洞宾曾经的教导,总会找到能顺应心意的慰藉之处:“先修人道,再修天道。惠王目睹牛羊哀状不食其肉。是见其生不忍其死也。没叫我碰到还好,既然遇到了人屠这事,如果还要瞻前顾后,心思花在如何置身事外,又怎是大丈夫所为,‘人’字站都站不起来了,如何修道?”


  李忘生仔细咀嚼这段话:“让我悟一悟。”


  谢云流拍拍李忘生的肩。他们正要走出街角时,忽然朝着隆庆街驶去一列马车队伍,浩浩荡荡,约莫前后有十来辆,俱是高头凸颧的纯种黑色与白色大宛马拉的华贵精美马车。一时间,街上充斥着群马嘶叫声,马蹄踢嗒声,马夫鞭响声,呵斥驱赶路人之声,尘土飞扬,不少路边小摊瓜果蔬菜被撞翻,吵闹之声起码能传出半里地。


  中间那辆马车竟然有四匹马拉,宽度占了半条街。缀满流苏,装饰华美,周围还插着鲜花,马车前坐着的侍丛也是女性,而且是一位穿戴不俗雪白丝织软袍的侍女,里面坐着的主人该是位尊贵女性。


  李忘生远远指道:“上回义安郡主说,安乐公主的大姐长宁公主,这段时间总是神经兮兮拉着十几辆马车频繁出入,吵得人不得安宁,搞不好这就是长宁公主的銮驾。说她总去拜访不同道观,什么景龙观,回元观,慈恩寺……”李忘生越说声音越慢越低,和谢云流四目相对,心中都是奇妙的怀疑与难以置信之感,


  然而他们的疑惑很快就被神色剧变的风蜈使打破,咬牙切齿,双目血红,颤声道:“马车上那个侍女,是……她……是!蝎朵丽!她还敢,还敢露面,真当我!死了吗!”


  马车驶过扬起滚滚烟尘,十六辆排成的豪华马车队扬辔远去。终于找到凶手的喜悦中掺杂着并不比刚才少的阴影——他们想错了,不是太平公主,是长宁公主,不但没有更好对付,还因为圣蝎使那副背靠大树高调现身肆无忌惮的模样,让这件事更难解决。


  谢云流捏了捏怀里李重茂给他权宜使用的那块玉佩,一向唯安乐公主马首是瞻的武延秀,怎么可能派兵来抓她大姐的人。这长宁公主占嫡又占长,是韦后第一个亲生女儿,本事不多排场不少,没头脑有脾气,杀人犯把凶巢驻在她那里,某种意义上,得天独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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