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壑归 二十八章

  谢云流和李忘生辞别淮阳城,走杭州府的道,路过金水却不进扬州,直往西湖边藏剑山庄而去。名剑大会召开期即临,时间耽搁不得。还有一重迫在眉睫的原因,就是谢云流的佩剑在与公孙幽的切磋中断掉,一直还没找到新的,若能早一步到达铸剑世家,兴许能寻获合适的剑。李忘生随身的那把道门七星剑,是吕祖寻获锻制改造后,赐给李忘生的,也是一把蕴五行道意的好剑。只是跟着李忘生时间太久,谢云流试手之后,便觉难以调和,不能用来代替。

  “剑随主人。”谢云流手握着师弟剑柄上古朴的纹路,入手结实,一种极为沉毅宽厚的气场自剑中散出。挥舞几番,驯不出那种谢云流喜欢的恣意畅达,颇为遗憾地还给李忘生,“材质和灵性都很好。可是师弟,这把剑已经认你为主。不适合我了。我若是强行驾驭,它会不开心。”

  若是旁人听到。定会十分诧异:剑会不开心?

  “剑不但会不开心。还会说话呢。”谢云流有时怀抱着一柄剑,剑在鞘中。鞘在怀中,剑身歪在耳旁,静静地听着。好似能听到一段段故事,或者一声声剑吟。这种在别人眼里看起来天方夜谭之事,于他而言却如吃饭睡觉般寻常。

  小的时候,李忘生觉得不可思议。便去问谢云流。

  谢云流也觉得逗他有趣,故作高深姿态,一本正经地告诉:师弟,今天这把剑说了一个什么故事。其实多半是谢云流沉醉于剑中时凭想象杜撰的,然后煞有介事地讲给李忘生听。李忘生呆呆地点着头,只觉得师兄实在太厉害了。居然能和剑交流。

  而如今再听到师兄这样说,李忘生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好骗,也明白剑肯定不会说话。但师兄的确爱剑痴剑,对剑有特殊感情。品剑眼光敏锐独步,便也就颔首应了他的说辞,丝毫不大惊小怪,淡道:“既然这剑与师兄无缘,那就只好再寻一把称手的。才不误了比试。”李忘生又宽慰他,输赢不必放在心上,不争为争,冥冥天意万物缘法,自有定夺。

  “我明白。师父的本意也不在此。”谢云流豁达道:“师弟,你是不是觉得:我们道家讲究清静无方,最好能顺势而为,我不该有过重的争胜心?都说命法不可违,可是清为浊根,静为躁君,在没有去搏之前,又怎么知道自己是要收敛还是要张扬?或许上天就注定了,我要去尽全力争御神剑。那就是我的命,我的道。”

  他这孤执又振振有词的样子,在李忘生眼里是见惯了的慧黠,便也不与他辩,笑着点了点头:“谁也不知道师兄能不能赢御神剑。但是师兄会去那样做,却是注定的。就是这个道理吧。”

  “你变聪明了。”谢云流颇有些惊喜。

  “我以为你会说‘你难得不傻’?”李忘生微微一笑。

  “真的变聪明了。”谢云流噙着笑意:“看来出山一趟还是很见成效的。你早该出来,师兄带你到处玩遍这山山水水,岂不比闷着快活,学到的也多。”

  李忘生若有所思道:“我倒是觉得冗事乱心,此番事毕,我应该回华山再多修炼几年。不能随师兄游山玩水了。”

  谢云流听到李忘生语气中有一丝歉然,道:“这有什么。那就等你修炼好了,我再带你下山去玩。区区几年而已,你师兄等得起。”

  “……师兄,要是我不想呢?”

  谢云流道:“走这一趟并不全是玩。里面学问大着呢。师父定然也希望我们懂得多。”谢云流思忖道:“还是说——不想与我?你还敢嫌弃师兄?”故意板起脸色,也只是当玩笑。

  “不是的。”李忘生辩解:“各有各的缘法。师兄的道心在红尘虚实之间。但我却不合适,也无法像师兄和朋友在一起那样开心地游山玩水。”

  谢云流便叹道:“别人与你是不同的。你也不是我的朋友。你是我的亲人,所以你也不必起意去代替我的朋友。”

  “可是,有朋友。师兄会更开心。像与唐大侠,陆教主那些人相处时,你更像是你了。”李忘生声音清澈,很少见的情绪表露,他的话语认真,念头单纯,一咎不小心从恨天高冠里漏出的发缕,被风吹扬,无端地竟有种单薄感。李忘生瘦削颀长,并不矮小也不瘦弱。但是在那一瞬间,竟有种伶仃之态,“师兄也不必等我几年。我……不是陪师兄同游之人。”

  谢云流蹙紧眉头,听得出李忘生语气中的异样,好似一股无形的怅然,把师弟整个笼罩其中。性格上的差异注定他与师弟并不能做朋友,这一点他早已明了。难道师弟如今才来遗憾?

  “你希望我找到那种朋友。到处去玩。你自己就在山上练功。这是要当神仙?”谢云流闷气蹭蹭冒着。若是骑在马上,兴许就气急夹了马肚子扭头了。

  他们此刻坐在乌篷船仓内,藏剑山庄凭湖而建,乘船摇撸是最方便过去的。偌大的湖上,泛着三三两两小船。船身窄似舟楫,仓顶不足人高,并坐两人正好。一道蓑草旧帘,掩住进出门户,两片残破窗纸,糊不住窗外水色。风吹过窗棂哗啦啦作响。艄公一蓑鱼笠,盘在舷头推桨,哼着吴侬口音的小调。

  谢云流此刻没有心思去欣赏湖山水色,他盯着李忘生,等着对方开口。反驳也好,分辨也罢。他希望李忘生能否认。但对方动了动喉节。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异路非我所愿,李忘生在心里说。但这一路的际遇,证明了我们实难同行。

  愿你长空翱翔,永远如流云般高飘在天。揽九天昊穹道意,畅游大好河山。

  愿你无忧无虑。自由自在。没有羁绊,也没有烦恼。

  九天明月,浩水苍山,你值得一切最好的,最开心的旅程,与最全心的陪伴。

  家就在华山上,永远在你回来的地方。永远是你的亲人。也只能是亲人。

  ——会等着你。所以你就不用等我了。师兄。

  谢云流叹了口气,罢了,师弟不说就不说吧。左右出不了什么事。只是让他想到了很小时候的事。那时候师弟也刚拜到门下不久,谢云流已经忘记了到底是为什么和师弟吵起了架,他素来爱护李忘生,从来不忍心责罚这个唯一小师弟,只是气得跺脚冒烟,冷着脸叫他打坐练功,借着切磋的名头和他打了一架。打完神清气爽,不愉快早已烟消云散。

  从此后但凡谢云流和李忘生有分歧,他们往往就采取最直接的发作方式——切磋比剑。虽然很多时候依然谁也说服不了谁,但至少可消心中块垒,情绪有个去处。

  但是在狭窄船舱内,没法施展大开大合的招式,谢云流便挥出一道细小的剑气,从李忘生左耳边飞过,把他身后破破烂烂窗纸戳了一道撕裂状的小口,没入了窗外。

  下一道剑气是从头顶,李忘生试图去反击这几道迅捷的气流,但是谢云流向不同方位弹出,剑气无声无息,只有带动空气流动时微微的风动,比起在江津镇的旅馆里弹豆子要难上数倍,没法用肉眼去判断。李忘生干脆闭上眼睛,不断感到剑气从他头的各个方位旁边飞出窗外,气流风动太细微,只有奔到了他近身才能被感知。
 

 “心随意动。剑之所指,心之所向。”谢云流每说出一个字就弹出一道指风。袭向李忘生的面旁。打在他旁边的窗棂和窗纸上,发出响动。

  李忘生闭着眼睛,额间凝出细小的汗珠,他试图去接谢云流的剑风,却往往还没等他接住,就飞出窗外,留下呼啸余音。

  李忘生不愿放弃,依然是全力应对的谨慎姿势。

  谢云流一边弹着剑意,每句话都伴随着一道指风:“——还来?——你不可能接住的。——现在还很慢。——要再修炼三年。——督脉第十二窍没练好。——不放弃?——还不停?——你……”

  “今天就到这里吧。”谢云流道,可是李忘生依然流露出强烈的想要练习的意图。他知道师弟练功很刻苦。谢云流自己却不太喜欢看他守拙又受罪的样子,道:“别太虐待自己。”

  李忘生全身浸满了汗水,额头上也遍布汗珠。谢云流在与他对招时经常留手,李忘生很珍惜这些来之不易的练习机会。谢云流即便生气要比剑来释怀,也能把它变做切磋指点,令李忘生有所收获,典型的谢云流风格。李忘生宽道:“我没有自虐。我离师兄差距不小。要多练习。”

  谢云流从来都知道李忘生就这一个心思,对他来说,李忘生功法练得好固然是好事,要是师弟真的成就有限,不能练成一流高手,那也完全没关系。有他在,一人一剑能护得华山上下周全,定能保护好师父和师弟。很小的时候就告诉过李忘生,可是李忘生那时年幼,却已经成熟懂事,眨着眼道:

  ——但,我也想保护师兄。

  此后谢云流知道师弟心志,也自当成全。只是很多时候遗憾:对方要练功,不能带师弟出去玩了。此后所观所见,无一不证实了。李忘生的天分虽不及谢云流,但勤奋自律,日后焉能没有另一 番成就。

李忘生刚才听师兄的指点,将督脉十二窍的曲池穴重新检视,果然感到滞涩,他暗地里灌了一注清气进去,立刻便感酸痛。李忘生专注地做这事,忽略了谢云流的停手。有空隙之时想试试新领悟,便如师兄般扬手一道剑气挥至谢云流面门。

谢云流刚停手止息,猝不及防一道剑气袭来,所幸他反应极快,侧头一避便让了过去. 可是李忘生并未停手,又一道剑气如数奉还。谢云流几乎是懒洋洋地拨开,一如往常的笑意,“师弟,你今天很想打架嘛。”

“还请师兄指点。”李忘生一字一顿,神色清明。

生物间有种的竞争法则,在人的本能中也延续了下来:年长者在权威性确保时才会展露慈卫,否则便会采取压制手段来维持权威。

年幼者在羽翼渐丰后,会一次次地挑衅,直到走出年长者的阴影。

谢云流并不懂这些道理,但是那一瞬间他想到:李忘生如今十七岁了。
  
沉淀思绪,凝神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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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清如许,柳色拖金。

  西湖边的码头,数里开外便是藏剑山庄,能看见气势非凡的巨大石剑雕像。

        码头上来往人群络绎不绝。不少身着明黄衣饰的藏剑弟子,正在码头来往交卸货物。对比其他泊位的狭长渔船,停在修葺一新的藏剑山庄专门租赁泊位处的两艘大船格外惹眼,宽敞坚固,崭新华美,昭示着藏剑山庄的财力。

       江南一叶,铸剑世家。

 道旁落英缤纷。一路都是白石细沙。除了高大的柳树,还有新植的花木。往日街边叫唤的摊贩已经寥寥无几,取而代之的是精神奕奕的藏剑弟子。他们背佩的是一种统一制式的精铁重剑,腰间还横着另一柄细剑。

路上悠悠驶来两辆四轮青锦布马车, 前面一辆的赶车的车夫挥着细细的皮鞭,动作克制,似乎害怕打扰了车中之人。后面一辆为了配合前一辆的速度,不得不时时勒住马儿的羁口。

纱帘自内掀开一角,露出一双璨璨的眸子,探出一张玉雪粉嫩的小脸,颈脖以下包着一圈茸茸的毛领,身上棉袄裹得严实。脸蛋白里透红,皮肤嫩得可以出汁,若非大户人家精心照顾,是断不能细养出这种孩子的。

车夫回头侧道:“大少爷,快关上,小心倒春寒。这才刚出庄,还要行好一会儿呢。”

小孩是很安静的性子,尚未开口应答,车里传来成熟的女子声:“今日晴好,英儿透透风倒也无妨。”

“阿娘,您困了先歇吧。我看一会儿就好。”小孩很少开口说话,但是对最亲近之人说出的皆是乖巧体恤的慰语。

马车内坐着一名雍容贵妇,堕马云髻,用一根金玉簪松松挽着,上好的衣料材质轻软又保暖。腹部隆起的起伏曲线是她容易困倦的根源。她的第三个孩子还有几个月就要降世了。前两个都是小子,若这个是个女孩子,倒也不错。

叶夫人是藏剑山庄庄主叶孟秋的爱妻,伉俪情深,相敬如宾。自叶孟秋放弃科举,于西湖边大兴土木,重塑铸剑世家的名望,少不得叶夫人的贤内助。子嗣贵重,叶夫人为叶家开枝散叶,添丁添福,四年前生下了山庄大少爷叶英,两年前生下了二少爷叶晖,如今又有含章弄瓦之喜,山庄上下无不敬她三分。即便是手腕雷霆的叶孟秋,在和夫人说话时也不由得把声音放轻放软。

叶英是她的第一个孩子,也是藏剑山庄大少爷,自他生来,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好吃好喝地供着。可并未将他养出不好的纨绔德行。叶孟秋是个壮志中添愁的人,对子女要求严厉。叶英虽然还没有长到学剑读书的时候,但平素里规矩从不废止。叶英生来又是个乖巧懂事的,小小年纪,孝顺恭谦,爱护二弟,长辈说什么都听,从不顽劣。赢得庄中交口称赞。

小叶英目不转睛地向外看。二月的江南已是草长莺飞,万物春发。嗅着空气中清新泥土香气,望着熙攘精神的人群,小孩眼中露出奕奕光彩。他的目光移到一箭之地的码头边,那里有藏剑山庄运货的大船,他熟悉的山庄管事伯伯,和做事的哥哥姐姐们在那里。还有许多形形色色的江湖弟子。再往湖上,泛舟渔船,运载舟楫,穿梭来往。

忽然叶英听到码头上发出嘈声,岸上的人都望向湖中——

湖中一艘狭长渔船顶,是蓑草苇杆编织的顶棚,平时里有个大风大浪都容易吹掉,连只肥猫儿都托不住。此刻,竟有两个人各立顶棚一端,单脚点几簇翘起的苇草,长身静立。渔船竟似毫不受影响,依然悠悠地飘着。虽然那名渔夫已经目瞪口呆地站在船舷上,这两位道长本来在船舱中,究竟是何时跳上顶棚的,他完全没感觉到,还是岸上的人叫嚷起来后,他才回头看到。

叶英并不能把湖中景象看得很清楚,但不妨碍他也被牵动了心神。尤其是,随着岸上传来的尖叫,叶英也下意识捂住了嘴。

船顶的两人同时飞上了天空——

又可以说是跳,可为什么他们能跳得像是飞一样,在空中划过那么高。

叶英只见他们在空中错身而过,姿势高扬,潇洒翩跹,若要用动物来比喻,简直是振翅长鸣的仙鹤。

他们自高空落下,却不会跌进水中,借着西湖水面上随处可见的浮萍,荷叶,重新且点且蹬,又能回跃空中。

两人在岸边水湄,起落了几个回合。两人都赤手空拳,但无疑是在切磋。有时在空中一错而过,像仙鹤交颈后又各自分开。有时相隔几丈,各对一掌即被推远。有时只遥遥相对,以远程内力相持。

似注意到岸上的喧哗,两人逐渐远离码头,往苇丛深处跃去。不少人伸长了脖子还想看,视线却无法穿透连天芦川,不由得遗憾。人虽然离开了,喧嚣却未止息,码头上许多江湖弟子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谈论着那两人的武技,穿着,功法.......

小叶英回味着刚才所见的惊鸿一瞥,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怎么了?”叶夫人也听到了窗外嘈杂之声,见儿子神色深深动容,不禁问道。

“阿娘,刚才有两个会飞高高的人,在水上打架。”叶英放下车帘,爬回叶夫人身边靠着。

叶夫人抚摸着孩子的头,温和地教导道:“那叫轻功。这些天召开名剑大会,会来很多这样的人。你身为山庄大少爷,别短了见识去。懂了吗?”

叶英小小的脸扬起,点头道:“我知道了,阿娘。”

~~~~~~

湖面切磋比试之人,正是谢云流和李忘生。他们察觉到引出动静惊扰岸边,便默契地转身朝偏僻芦苇丛中去。

纯阳宫的功法特点是轻灵迅捷,他们此番切磋并没有用剑,纯以击技和掌法来过招。风动鹤影,洞察毫厘;羚羊挂角,无迹可寻。而他们各自的每一分掌力中,也带着自己特色。用华山的风雪来作比,谢云流是雪势漫卷不分昏晓,猝然亮出一线锐亘锋芒。李忘生则是晶莹新雪如玉,于静默中映出天光。

谢云流主修太虚剑意,以击技之道酣畅御敌。李忘生主修紫霞心法,以内圜气劲守御。各有所长。相辅相成,也相克相生——

他们那时并不知道,剑与气的鸿沟,在此后的几十年中,会撕裂成一道几乎无可弥补的伤痕。

他们落入离码头很远的苇丛中,已经完全听不到旁人的喧嚣。

去岁的黄芦苦竹,在冬天也不会完全掉落殆尽,眷恋地停留在枯枝上。在长出新枝的月份里,才会离开梢头,无风自落。

荻芦瑟瑟,江南下起了梅子雨。

谢云流和李忘生的切磋尚未停止,芦苇丛却完全遮蔽了他们的身形。他们听着流动的风声,凝神感知着气息,几乎是同时找到了方向。谢云流更快一步,一把撕开了苇丛,脸上仍然挂着笑意,李忘生就在不足五尺之外,已经稳稳地亮出了防御姿势。

击技变作贴身肉搏,却以灵巧变招为主,而不是较量力气。谢云流在见到藏剑弟子身上背负的重剑之后,曾觉得以力量来压制,倒是有趣的剑法特点。继而想到当年遇到叶孟秋时,虽然穿着儒生的皂袍长衫,身形却精悍,一拱手,露出的小臂上全都是腱子肉。

纯阳武功不以力量见长,不代表他们没有力气。打到累了,不约而同抛了招式,像是孩童玩闹似的扭打起来。或许李忘生本不愿随性胡闹,却被谢云流拉扯着。李忘生到底力气,招式,内功都不如谢云流,近身更非他所长,几十回合后就左支右刍,谢云流也听得他气息凌乱,不由得手底放松,让了他几招,缓缓地结束了切磋。

李忘生满头都是汗,精疲力竭只想睡倒下去,但也知道此刻不能猛然停下,想找个东西扶着,周围又都是柔软细长的苇杆。谢云流便伸出一只手给他撑着,李忘生感激地扶了他的手臂,深深地吐纳调息。他的浩然巾本就被汗水浸湿,打斗中气劲又挣断了几根束缚,此刻人的动作猛然停顿,浩然巾也歪了一半。谢云流看着有些凌乱,空出的那只手便去摘了李忘生的浩然巾和散了半截的发绳。

李忘生察觉到头发散下来。他此刻汗水浸身,气息深喘,衣摆溅泥,再加上头发铺散,自觉多狼狈,便道:“又叫师兄看笑话了。”

 

“没有笑话。”谢云流温柔地一手托起他的头发,让青丝在指尖流过,又从指缝里漏下,漫不经心道,“好看”。

 

李忘生的心忽然像是漏进了许多风,他自己也不知道会被这股风带到什么地方。不要再逃,不要再害师兄不开心。他告诫自己。仍怔道:“什么好看?”

 

谢云流没有直接回答,目光望着周遭苇丛,悠远的眼神,“师弟,你还记得芦苇又叫做什么吗?”

 

我知道,李忘生在心中道。我们一起学的。

 

谢云流的口型念出那两个字。

 

待到他四海为家日,也记得这一川烟雨,记这故垒潇潇,一同曾看的——

 

蒹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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