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壑归 第十三章

  李忘生思量着,在最初脸色稍变后又镇定下来,温声道:“师兄可是中了庚甲铅汞之药?”庚生甲生,铅初汞初,皆是道学化生万物之初始,用以指代阴阳两仪。这等含义自然不言而喻,谢云流只看着他。一眼就别过去。李忘生也回了他一眼,只唤了一声“师兄”,却没往下说。谢云流知意。李忘生是师弟,自不便指摘他阙处,然而沾染了山下浮浪,到底是他这个大师兄失态。谢云流便沉道:“你放心。”


  谢云流断不能让这缕怪念发酵。在温王府误饮的那杯酒太厉害,先前试过诸般法门皆不能化解。他抽身丈余,运气集于所持剑鞘,朝着紊乱气息最密集的心口反向一击,震得心头气海散碎,重创之下那股热意也退散不少。可谢云流的掌力是何等清刚,这招自伤登时就令他生生呕出一口鲜血,滴落雪地,异常刺目。他维持着站立姿势以剑鞘支撑,剧痛之下心中反而安然不少。


  李忘生豁道:“放什么心?”他下意识去扶谢云流,刚碰到谢云流衣袖,对方便甩开。李忘生一怔,谢云流点住心口几处疗愈穴道,虽暂时不能运功,其他却无大碍,道:“你师兄不至那般不济。区区堵物,我还不……”话音未落,又咳出几缕血。谢云流把手中之剑攥得更紧了些。李忘生的手还孤零零晾在空中,一时间忘了放下来,维持着那个半搀却失去目标的姿势,忽然有种莫名心痛之感,似觉他师兄终会闭锁进茫茫的风雪,无论受多少伤,只握着一把剑,就能凝固成他的余生。


  李忘生听辨谢云流呼吸,知道师兄体内伤势正在自行有条不紊疗转,也略松一口气,只是谢云流嘴唇有些青白,想来师兄受伤以内家心法治愈,恐缺护体真气,在这雪天会受冻。李忘生边以紫霞功中真气驱散谢云流周遭风雪,边正色敛容道:“师兄,我有一句,不知当讲不当讲。”


  谢云流挑眉:“哦?讲。”


  李忘生道:“纯阳宫上下除师父外,数师兄剑意孤寒冠绝,余人不及。师兄爱收集剑,不会不知剑刃发硎之寒烈。忘生有时候会担心……一柄剑,剑护剑伤皆在一念之间。今日师兄为解铅汞惑心,自苦自伤若此,要是师父他老人家知道,少不得又暗自担心。拳拳赤心,还望师兄多谅怀。纯阳典籍那么多,总会有办法,何必一时冒进决断。眼下风雪正胜,请师兄回去疗伤。”


  谢云流细思下也不无道理,今番的确是他冲动。但当时那一重心思沾染上熏意,由不得他多想,那一擦过脸侧嘴角,不决断怕是要当场生出些什么别的念头。他身为纯阳大师兄,若是真对师弟有任何冒犯,那可真是往大处说折了门派颜面,往个人处说不孝不悌,对不住师父养授恩情与师弟赤诚孺慕,他还有何资格忝居从小立身立心的纯阳。谢云流思及此本就心烦意乱,又想到合道论恪守不可恋,或许一生都不能遣怀,加之内伤未愈心气痛损激荡,负气道:“我的不得已……你又知道什么?你且先回去。这是纯阳地界,我自是无碍。”


  李忘生本欲轻拍去谢云流肩上落雪的手刚抬起来,便不知所措地举在半空,终于还是叹了口气,垂首肃立侧首,道:“是……我不能替师兄分忧。但我自小驽钝,不知所说究竟何处谬漏不妥,还望师兄明示。”


  谢云流险些背过气去,别过头道:“自己悟。”


  李忘生诚恳求教:“悟不了。”继而又转到谢云流前,恭恭敬敬一抱礼,温和却又坚定道:“请师兄回去疗伤。”


  谢云流道:“李忘生你怎么这么啰嗦。都说了我不——”


  李忘生伸手搭上谢云流肩头,输入清正气息探查,手略使力,淡眉一挑,一字一顿道:“请师兄回去。”从来李忘生对谢云流都毕恭毕敬,但相知既深,这师兄逞强嘴硬的脾性自然了然于心。平时与世无争怎样都由他,但李忘生外柔内刚,关键之时并不会跟谢云流的色厉内荏妥协。竟是在以内力边助他疗伤边拽他回去。


  谢云流怨道:“你反了。”到底没挣开,谢云流有内伤无法使用梯云纵,两人就这样拖拖拉拉地走在山道上,雪地行出四行脚印。远处峰头几只仙鹤或或站坐或卧,偶尔清鸣几声。云影天光,竹影徘徊。李忘生的手本搭在谢云流肩上是迫他往回走,谢云流肯默许配合,李忘生自然松了口气,默默沿着手臂枢穴运气,曲池,偏历,合谷。运完掌心的合谷穴,四指像是乖觉呆在巢中的鸟,静静地伏贴在掌中。半天都没有动静。


  谢云流状若不觉,暗地里另一手却握紧了剑鞘,任由凹凸花纹烙进掌心,转成细密的刺痛清明感。风雪呼啸不歇,纷纷扰扰--既是怕对方知道,又因不知道而暗生气,更是为自己的不能而郁结--道途苍茫飘渺,愈发看不明白。只感心头百转千回,怅然盘桓不去,脸色更是苍白了几分。


  这景象落在李忘生眼中,暗暗添了几分心疼,他自幼惟师兄之命是从,对谢云流满心崇敬爱戴,多见他凌云飞扬模样,即便有孤傲自负,也永远强硬果决,何曾见过谢云流这副神伤之貌,这次不寻常定然震荡师兄内心极深,又是和那种物什相关,难道师兄是有了牵情之人,逼至自损呕血,真是……平生罕见。


  李忘生很想问问谢云流,他们一起长大,谢云流必不会瞒他,说不定还能以此为契机,窥见师兄飘忽深邃的内心。


  可是他忽然发现,不愿意,也没有办法问出口。甚至只要想到有这个可能的一分一毫,心脏就像被什么攥紧了。李忘生家中兄友弟恭,他虽然是最小的孩子,可是但凡有幼童索要他的什玩物件,都会慷慨给予。别人赞他家门风清正,教养好,小小年纪就能恭礼谦爱,可李忘生知道,还有个原因是并无甚执念。


  他从小天性冲淡悲悯,却天生对俗世凡尘隐隐疏离,否则也不会心慕吕祖,弃了尘世上华山修道。这层性子偏一分便是淡漠冷情,但是这些年师父与师兄相伴成长,心性琢磨得温润如玉,温暖皆来自于师父和师兄。在那他们和师父只有彼此三人的世界里,是华山晶莹空明的雪。


  可纯阳宫日渐兴盛,师兄的世界里有了江湖,长安皇城中的挚友,甚至牵心呕血的人。李忘生却仍在华山上,只有师门,师父和师兄,和那纷纷扬扬永不消歇的雪。


  他这些年性子磨得愈平,心也愈淡,可就这一件事,还保留了几分孩提心任性,到底没能完全放下。除此之外,谢云流至情至性,在剑道一途孤行太远,锋镝至极易慧易伤,恐失冲和。若是陷入此劫想必伤神难解。李忘生虽处事中肯,周寰的到底只是俗务,那些人心见微之事,需得慧根性灵堪解,即便倾己绵薄之力,想必也难消得师兄心底块垒。


  不知对方唯一的挚友,那位尊贵的皇子殿下,是否真能倾盖相知,慰师兄平生一二?若是能,分明是好事,李忘生眉间却平添几分黯然--到底多年来,还是觉得和你颇远,作为普通的师兄弟本该知足。何来意难平?


  李忘生刚要悄悄抽离,谢云流却略略一弯手指,似握非握,将李忘生的四指虚虚拢住。李忘生去寻师兄的神色,谢云流却目不斜视,蹙眉深锁。李忘生不知 他何意,手指也悄然一弯,不敢断,却也不敢用力连,似牵非牵。两人周遭风乎雪漫。不若相持相扶而行那般亲近,却又实实在在地轻绊住一个支点。


  很多年后,谢云流回想起。这是他为数不多的能感到和这世界有牵绊的时刻。一蓑带着浆洗味的纯阳旧衣,一只温凉的手,一点暖痒的触感,一阵冰冷的山雪清香,一抹嘴边咸的血味。留在记忆中,都再也回不去了。


  那些年间,他不明白为什么他收集的剑越多,自己就越孤独。不明白为何自己心中的是非与这个世界告诉他的真相判若天渊……好似李忘生轻而易举就能超脱出的成长阵痛与人心险恶,他却要苦苦跋涉觅渡,似这余生都望不到尽头。终他这一生,都在找寻答案,走到那里,有他求索的平静安宁。


  纵至风雪鬓白。

  


  


  李忘生把谢云流送至剑气厅门外,两人几乎是同时松了那半握虚勾的指尖,状若自然,却并没有抬头看彼此。李忘生照例嘱了一通师兄静心养伤,还没等谢云流如往常一般打断他。看守剑气厅的低阶弟子便走至谢云流身边,呈上一张名帖。


  厚质细密纹纸面上,是乌金拓的阳文,散发出墨香,字色饱满漆黑,若是行家在此可以分辨出纸是歙州百年老字号澄心堂纸,字是上品徽墨所书,无不昭示延请之人的财力。


  第一次名剑大会。

  二月二,龙抬头。

  落址西子湖畔。

  藏剑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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