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壑归 第三章


  谢云流抽空看过李忘生平日处理庶务后,该轮到李忘生跟谢云流下山去游历几日。

  从前谢云流常和师弟喂招到一半就很快领悟,之后便不耐重复,邀着李忘生下山去玩。可是李忘生天资不如他,往往那时候还没学会,便不肯堕了时光去挥霍,宁愿呆在山上慢慢参悟那一招半式。久而久之,谢云流也知道对方脾气,渐渐也不叫他,自己一人无拘无束寄情江海去了。这回有吕祖的吩咐在上头,李忘生自然不会不遵。不过李忘生到底兼着纯阳诸事,也不能久离,就提前打点好一日的行程,跟谢云流去近处的长安城看看。

  谢云流一离开纯阳宫整个人的气质就变了。在纯阳宫中,苍寂清冷的修道生活虽不能掩盖他谢云流天子骄子大师兄的耀目,却多少压抑了他身上那股活泼的自然气——虽然,也能寻隙出落成孤鸾般的锐利。

  此刻只有从小知根知底的李忘生在侧,谢云流不必端大师兄的门面。眼底葱茏的都是山下一派的草长莺飞风光明媚,那股潇洒飘逸劲儿就全活了。

  少年时谢云流总盼着日后修炼好绝世功夫,师兄弟任侠踏遍山水,何等畅快淋漓。奈何李忘生练功刻苦、顾不上陪他玩,纯阳派成立后又平添了许多杂务要他处理,离少年时的江湖念想反倒越来越远了。这回能一偿夙愿,谢云流心内自是欣喜,也暂时放下对师弟心性冷寂的忧切,一路滔滔不绝,将附近风物人情捡有趣的说。

  李忘生虽然性格淡然,毕竟也是个喜欢见世面的青年,不时噙出笑意。整个人似发生了变化。那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化作另一种意义上的出尘绝逸,衬得他更加眉目温润如古玉。道路旁偶有行客与这两位身负长剑的道长擦肩而过,端觉一个风华俊逸,一个兰芝玉树,堪比这如斯美景。

  看得李忘生也感慨,此刻的谢云流,更接近当初少年时随师父四处游历的那个,眉目间带着赤子般的新鲜。谁又忍心让他枯守纯阳呢?

  李忘生暗下决心,他定要将纯阳打点得井然有序,不叫师兄费心,能自由自在地嬉游红尘外。

  一念成谶,很多年后,若有霄小鼠辈来纯阳踢馆,坐忘经心法已大成的李忘生掌门便会以一招镇山河覆盖纯阳半个山头。可任凭他为纯阳镇一世山河,却再也护不到那个羁留浊尘中的人。 

  长安堂皇气象自然是令人心折的。谢云流寻思着头次带师弟来,定要找个好去处。谢云流领李忘生至长安城中一家百年老字号的茶肆。匾额书着苍虬的大字“万古”。回廊疏影,干净静谧。看得出谢云流是这家店的熟客,茶博士躬身将他带至阁楼临第一扇窗的座处。摆上一套紫砂茶具。谢云流要了三蒸三沸的玉泉山水泡的清茶,对师弟说,“我经常就坐这个位置看街上的人,猜他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李忘生望向窗外的感觉便是:长安的人真是多。居高临下,身在静处,以观喧嚣,何其符合闹中取静的道心,他忽然有些明白了谢云流喜欢下山的原因。

  其实谢云流在长安有很多去处。他遨游广泛,三教九流多多少少都能打交道。茶楼酒肆,餐饮旅舍,甚至一些贵人朋友家的园林宅邸,都对谢云流欢迎之至。千金坊的草药师与他坐论过养生之道,清露台上的红袖为他招摇过,那些江湖人爱光顾的酒楼客栈,更是频盼过纯阳大弟子少侠吃完后能赞叹几句。谢云流还做些正派高徒的打抱不平事,仗剑一出,无人能缨,加上他结交朋友讲究义气,自身也豪阔英霁,故已在京城小有名头。如果说。在华山修道的谢云流是孤光自照,那么游历江湖的谢云流已是光华四耀了。

  第一站谢云流特意选了古色古香的茶肆,也是为了照顾李忘生的心境。虽然他想跟师弟喝酒聊天,可是他也不知李忘生酒量,理智告诉他,要是一下山就带师弟喝酒,惹出事端,恐怕会弄巧成拙,以后李忘生就不想来跟他玩了。至于待会去哪家酒馆吃什么菜,下午去渭河边看什么表演,他都提前慎重地一一想好了。多叫师弟沾些尘火气,也不至于一天在雪峰上那样枯涩清冷。 

  李忘生品着师兄给他点的玉泉山茶水,赞道:好茶。

  谢云流笑问:比纯阳洗剑泉空雾雪茶若何?

  李忘生想了想,对曰:空雾雪茶取幽咽冰泉煮沸,滋味剔透,清心明台。玉泉清茶以山泉水泡饮,别是一番醇远香味。

  谢云流又说,其实我会带你来这里,还因为这家店主跟师父有点渊源。当初我跟一群朋友驻步于外,肆意品评小小茶寮何敢名万古,不料店家以内功回音了一句“万古不若一轻羽,这名取得至拙至俗,徒惹诸位笑话了”。我察觉到对方功力不俗,相询之下才知算是昔年师父游历认的一介清交道友,那句万古不若一轻羽就是师父送他的,如今大隐于世,行迹成烟。日后你常来或许能得晤。

  李忘生颔首:既有师兄机缘在先,此间虚实日后自可判。

  茶香袅袅,他们坐观楼外行客,手谈消磨了一局。黑白分寸,仿佛李忘生沉静分明的瞳仁,谢云流恍惚觉得,尽管四周都是迎来送往的人群,但好像衬得师弟更静了。这或许并不值得忧虑,反而是好事,谢云流嗅到了隐隐的梅香雪气,心里也莫名安然下来。

  许多年后,他辗转梦回都是纯阳旧时风雪,一缕梅香隔着苍茫的时空将谢云流唤醒,抬眼却再不是故国明月,隔着一望无涯的海潮。三十年春也春过,秋也秋过,到头来握不住苍苍的山河。唯有故人的沉潭般静影自回忆里浮现,昨昔的少年是否已江湖白头,浅雪梅香可还在否,却再难寻到答案。

  午时谢云流带李忘生去长安驰名的醉白楼打牙祭,他们的辟谷之术虽然修炼到了日常少食的阶段,可吃一顿并无妨碍。谢云流很豪气地点了精致烹饪的鸡鸭鱼肉,并粥面点心,还要了酒水。李忘生失笑道:“师兄点这么多,吃不下浪费岂不可惜。”

  “所以为了避免浪费,师弟还是勉力将它们吃完吧。”谢云流开怀笑道:“有内功傍身这并不算难事。”李忘生心想可别让师父知道你把内功用到暂时撑胃上,不动声色笑眯眯地应了。

  李忘生给谢云流夹了几注松鼠鳜鱼,感慨道:“还记得小时候,我们还没练好辟谷之术,师父又出去远游。家里吃的东西很少。我就只好煮稀粥。什么味道都没有,可你还说好吃。谁能想到不过数年,我们吃穿不愁,回顾前尘真如一梦。”

  谢云流给李忘生勺了一碗团鳝鲍汁粥,道:“没办法啊。那时候只要我说不好吃或吃不饱,你就扁着个嘴一副犯了天大的错的样子,好像立刻就要哭出来。我怎敢招你哭——记得第一天见的时候你哭了,师父回来收拾我,打断了一根拂尘。”

  李忘生难得地汗颜,摇头失笑道:“师兄那时太顽劣了。”

  谢云流兴致盎然地回顾:“我也不太记得清楚了——应该没那么严重吧,好像我看着新鲜,就揪了一下你的脸。”

  李忘生难得地愕然,露出一副对方无药可救的表情:“师兄莫不是想赖干净账?我好心提醒,你想拿我塞住墙角的老鼠洞,想吊着我补破庙顶上的窟窿,还想拿我当稻草,垫着睡觉……”

  谢云流尴尬地捡起一个水晶小笼包塞进李忘生开合到一半的嘴,用夸张的高声打断了他的话:“哎呀呀,师弟这个汤圆是不是特别好吃,甜滋滋的。”

  李忘生认命般地用力地嚼巴着满是肉的水晶小笼包。

  饭吃到一半,有几个一看就是老江湖客的,从背后一拍谢云流的肩:“哟,这不是谢兄弟嘛。上回说好的来我们山庄喝酒。择日不如撞日,来来来这回我们一定要请你喝酒,不要不给面子啊。旁这位小兄弟是你纯阳派的吧,一起来喝一杯如何?”

  谢云流落落一拱手,笑道:“原庄主,顾少侠,好久不见。这位是我师弟,李忘生。这是天风山庄的原少庄主和鼎泉剑主顾少侠。他们都是我江湖上的好友。今日相遇便是缘分,那我们就却之不恭。”谢云流以纯阳独特心法跟李忘生传声,只有他能听得到,安慰道:“别怕,你若是不想喝酒,用内功逼出去就好。多交些朋友日后走动也方便。”李忘生也用内功回他:“师兄不必担心,我省得分寸。”

  当下那几个朋友就拼桌过来,要了一些酒水吃食,和谢云流畅快言说最近江湖上的风云大事。至于李忘生,早就练就一套见什么人说什么话的本事,低调作陪,酒到杯干,熨贴得无比知趣。酒过三巡,海阔天空地说完一圈,天风山庄原庄主舌头大起来,笑着拍谢云流的肩,道:“从前你总说你的李师弟文静如冰,不喜欢和人结交,从不肯带来给我们见见。今天才知道你小子净说胡话,你这位李师弟说话比你还好听,长得又这么清秀,可招人喜欢了。以后可要多多走动。”

  谢云流听到“长得清秀,招人喜欢”,不知怎地心里莫名浮出一丝不爽,有些后悔把李忘生带出来让其他人也见着他,顾念着老朋友的面子,绷着脸没吭声。但他一时也没想通这种幽怨从何而来,他本不该是很期待和师弟联袂江湖的吗?那师弟得到其他朋友的承认不该是很好的事吗?谢云流脑中烦得很,没理出个头绪,那边李忘生已经思忖周全开口应道:“庄主谬赞了。师兄说的不错,忘生的确不喜在江湖上走动。今番只是偶尔随师兄下山。相逢缘分自有天意成全,无需我等为此费心。您说是么?”

  “哈哈。李兄弟真是妙人。”顾少侠也热切赞道,“说真的,我从前以为纯阳弟子都是像谢兄弟那样任侠潇洒的,今日见到李兄弟这样玲珑心肝的,又是另一番风味了。真是不虚此行。” 

  江湖儿女恣情快意,说话很不讲究,谢云流从前和这些朋友在一起的时候,喝了酒也互相说些浑话。什么我有姐妹定要嫁给你,你要是个女的我娶你,之类的。可是今天只是听到玲珑心肝、风味这两词,谢云流就开始敏感不舒服了,他看李忘生没什么反应,理智觉得自己也挺莫名其妙的。但内心深处,就是不希望李忘生被人评来点去,哪怕是很好的朋友溢美之词也不行。谢云流想,你们有什么资格审阅他、了解他、评价他——他在纯阳寂坐数年,春风化冻的模样可遇不可求,我都没看够——

  念及此,谢云流心头涌上一股尽快结束这场宴饮的冲动,他冒冒失失地开口道:“不好意思,原兄,顾兄,我和师弟有其他事,要走了。”

  李忘生不露声色,暗中悄用纯阳内功传音:“师兄,发生了什么事?”谢云流却没有回他。

  两位江湖客当然诧然,不肯轻易放他走:“怎么?是有其他约吗?是哪里道上的朋友?谢兄弟你把他们叫过来,大家热闹一点不好吗?”

  眼下谢云流真是打掉牙往肚里咽,长安城内大部分交游都是相互熟络的,他平时结交哪些人,原顾二人基本都醒得,一条道上的少不得混个脸熟,抽身走就露馅。可要是推说是纯阳中的事,李忘生虽不会揭穿他,却知道底细。弄得他左右为难,不知该怎么搪塞过去。正踌躇间,忽然间灵机一动,指了指长安城墙的方向,意味深长道:“那边的。”

  原顾二人都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纷纷表示,好吧谢兄弟你赶紧去,我们来日再约。李忘生隐隐猜到几分,却没有贸然发问,静静跟着师兄走出醉白楼。走了大约半里地,谢云流才道:“你都不问我?”

  李忘生微一笑:“是皇宫那边的人吧?你可不好耽搁了,快去吧。”

  

  谢云流急了,他本来就是带师弟来玩的,本来也没去找李重茂的打算,但原顾二人既知,这一路道上的朋友也晓得他下午是去李重茂那边了,这个谎也一时不好拆,当下就不让李忘生走,道,“不急,一起去。”

  李忘生一怔,镇定地点头,“好”。

  谢云流本来想的是找个平时约见李重茂但他不常来的地方,到了就推说看来人家皇子事务繁忙今天不在,可以名正言顺地带着师弟在长安闲逛也不会有人扰。于是谢云流就走到一家小弄堂的酒肆里,没想到皇子殿下还真的微服私访,穿着平民装束一个人在角落里喝酒,一眼就看到了谢云流,清朗眉目脉脉递至,惊奇道:“云流?我刚还想到你,想不到你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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