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壑归 六十七章

  李忘生从昏迷中转醒,石房石桌,陶罐土盆,桌上供着道君像。云台三圣的侍童凌宇取了软净的白布拭去他脸上的雪沫冰粒。


  这里是论剑峰南的仰天池,云台三圣:无尘子、忘忧子和不归子的避世修行之处。当年吕洞宾奉诏修建纯阳宫时,邀请三位道友来纯阳长居。这几位隐修高人不愿住进巍峨的前殿,只在后山僻静的论剑峰头,箪食瓢饮,餐风饮云,结庐修行。住处虽然比起镇岳宫简陋,但他们三位的功体丝毫不逊于吕洞宾。吕洞宾一年之中,少不得走动几回,与三位老友在峰头闻道相和,其乐融融。


  三圣从来不理会纯阳宫的庶务杂事,只和吕洞宾有交集。李忘生在纯阳建成时,被吕洞宾提来交代过一次。后来也鲜少来打扰三圣修行。他们潜心道术,不开坛授课,三人收养了一个小道童凌宇负责照看饮食起居。平素里仰天池云雾缭绕,从外根本看不清有一进三间石房子。


  李忘生醒过来一瞬间便惊叫道:“师父!”眼瞳还维持着紧张瞪大的模样,凌宇举着一柄芭蕉扇给李忘生扇汗:“你别担心,师父他们正在给吕真人疗伤呢。”


  李忘生挣扎着一个翻身起身下床向门外跑去,忽然间只觉得胸腔喷上来一阵血沫,眼前一黑差点跪下去,抓住桌沿才站稳。他检视自己气脉栓结有一处淤结住了,却根本没心思想为何会平白无故受内伤?


  凌宇也被李忘生一醒来就跳下床扑了三步远吓一大跳,道:“哎,别乱动啊。师父们说你心思大悲大伤、郁结反噬入体,要静养,乱动真气会冲撞到肺脏的。”这位小道童比之当年见面时,并没有多大变化,想来是修行驻颜心法之故。


  李忘生还未从恍惚中回过神来,他平时冷静淡定的一个人,此刻却有些魂不守舍、语无伦次,转脸央道:“多谢!我要去看师父!”说罢竟然又往外窜去,一把推开门,被灌了一把仰天池拂面的风雪,剧烈咳嗽起来,竟然咳出了一点鲜红的颜色飞散在漫天雪沫里,这才模模糊糊想到刚才听到的什么大悲大伤,不要乱动真气。


  可是他却根本没心思去静养,既然不能动真气,那就闭锁坐忘心经流转的匝门,在雪中就只剩下身上不算保暖的真罡道袍,也浑然不觉冷,魔怔地拖着灌铅般沉重的腿脚往前走,急得凌宇赶来举了把伞挡着,无奈地引他到了池边浮桥上,指着鹤亭中蒲团周围,云台三圣围着的吕洞宾,正在轮流护法运气调理:“师父们说了,吕真人不会有事的,静养几日就好。”


  紫霞护体真气在吕洞宾周身流转,李忘生长舒了一口气,仰天池中几只老龟划水,池边还有一只背着酒葫芦的聆松仙鹤啄着池泥里的小鱼,仿佛又回到了熟悉的非鱼池边,李忘生到了此刻才缓过神来,望着仰天池中绽放的冰莲花,忽然惊讶地问道:“何前辈呢?”


  凌宇颇有些莫名其他地看着他:“哪个何前辈?紫竹林别苑住的那位吗?”


  李忘生道:“难道刚才不是何前辈送我和师父过来的?”

  凌宇惊道:“我刚才在那边山头采药,忽然听到半路上发出很大的声音,这才看见你和吕真人,已经昏过去了,却没有看见何前辈。”


  若李忘生没记错,何潮音的确曾托了他一把,那声音估计也是她报信发出来的,却仍然不现身,真的要和师父到死不见面吗?不管怎么说还是舍不得看着他出事,定要抽空去好好拜谢她……李忘生无暇细想上一辈的恩怨,在鹤亭外朝着三圣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道:“多谢无尘子、忘忧子、不归子前辈援手,师父他老人家暂且拜托您们,忘生此刻不能侍奉左右,要先行回纯阳宫完成师父的嘱托。待事了结再来接回师父。”


  亭中响起了一个慈蔼声音:“吕洞宾吩咐你去做什么?”


  另一个尖利的声音接道:“老头子能有什么好事?徒弟就是养来干活的。”


  第三个声音低沉浑厚的声音道:“看破不要说破。”


  李忘生回道:“师父让我去追回师兄。”


  最开始的那个慈蔼声音道:“你带有隐伤,虽没大患,但不能妄动真气,还要去追吗?”


  尖利的声音咯咯笑道:“就说了这小忘生是榆木,一点不会偷懒。”


  低沉浑厚的声音道:“人生没有回头路,就像谢云流,离开了就很难回来。”


  李忘生道:“虽然很难,毫末之力,愿往一试。”


  慈蔼的声音道:“既然如此就去吧,多带点药。”


  尖利的声音道:“别又只剩半条命,到时候还不是我们这些老东西给你收尸。”


  低沉浑厚的声音:“拦不住有两样:风和年轻人。”


  鹤亭中的声音最后归于沉寂,只剩下紫霞功体流转的气流,在风雪中有规律的旋绕着。


  


  李忘生刚疑惑他身上的药囊装不下凌宇捧出的那多药丸,对方已经把一小把丹药扫到一个小瓷碗里,要李忘生当场灌下去。只好咕噜噜灌下这堆苦味褐汤,李忘生顿时就觉得身体舒畅了不少,其他的药,凌宇都给他塞进了袋中。


  李忘生又朝凌宇郑重一拜,吓得对方赶紧托住他才没真正弯下腰去,急道:“不用谢我啊,这药是师父们让我拿的。”


  “凌师弟,谢你不止这个事,这两日师父在仰天池疗伤,日常起居少不得偏劳你……”


  “多大点事,总不会比忘忧子师父难伺候。”凌宇送李忘生到门口时,忽然神秘一笑:“你不该叫我师弟,该叫我师侄。忘生师叔,十年前的凌宇和今天的凌宇已经不是一个人了。凌宇永远是道童,可不是修行了什么驻颜心法。”


  李忘生惊愕地再回过头想再把对方面容看清楚之时,仰天池的大门已经合闭,他忽然意识到真的没记住那个小道童的长相,一瞬间有山中日月,年岁烂柯之感。


  时光也似被折叠起来,好像透过门就可以看到吕洞宾带着谢云流和他初来拜访的那天:谢云流忙着哄刚捡回来的洛风,偷偷抱他在三圣种的一颗古松边撒了泡尿,被揪住还不情不愿的。好歹三圣宽宏大量,只罚谢云流赔罪喝几杯酒。谁知道谢云流边喝酒边说了什么,竟让三圣中最为刻薄的忘忧子癫狂地笑个不停,把一整坛酒都喝干净了。


  谢云流则是三杯直接醉倒,没大没小地胡言乱语,还差点没把哇哇大哭找奶吃的洛风塞进酒坛子里,还好被及时赶来的李忘生拯救下来……三圣都说那是论剑峰最热闹的一天了,清晰得宛如昨日。


  如今李忘生再从这道门走出,心境已经大为不同。他的少年时代已在这一天残忍地断裂,撕开一道永远无法填满的深渊,土地面本来生长着的鲜花草木,都被现实的巨石碾落山崖。


  


  李忘生刚赶至太极广场,不少纯阳弟子围在广场上血泼洒痕迹旁,风雪势大,可是那么久了还是没有把地上的血掩埋。刚才吕洞宾被打伤时口中喷出血,坐倒雪地中疗伤时,功力深厚直接把雪地坐出一个凹形,表面凝冻成冰,形成一块宛如巨大红宝石的冰冻血池,落雪飘在上面也堆积不住,很快就又滑开,看上去触目惊心。


  李忘生环视这批惶惶不安的纯阳弟子们:有老君宫的上官博玉,裹在毛绒披风中宛如一只粉白馒头;有明启殿的外室弟子,冻得直跺脚;还有天街弟子房那边的小弟子们,都带着可怜眼神巴望着李忘生。


  “师父不是吩咐过都待在自己房中吗?”李忘生说这话又咳嗽了几声,接到圣旨和传讯,神策军待会儿就来到纯阳宫了,为免多生事端,吕洞宾下令纯阳弟子都待在自己房中,只留下少部分值守各宫殿的弟子巡逻。


  “二师兄,师父真的被大师兄打伤了吗?师父受伤严重吗?”上官博玉颤道,通红的眼眶里盈盈打转着泪珠。眼神来回在李忘生和地上的血池间瞟动着,其他弟子最关心这个问题,都伸长脖子等听。


  这事委时太过重大,李忘生本来想的是等神策军离开后,吕洞宾的伤也痊愈了,再找合适的方式来给纯阳弟子们讲清楚,免得人心不稳。没想到这么多弟子都知道了,想必刚才谢云流的逃离,自己抱着吕洞宾跑到论剑峰的一路上,少不得被一些值守各宫殿的纯阳弟子看到,短短几柱香内纯阳上下都传遍,所以大家才会聚集到太极广场这边,地上的血痕更证实了发生过的事。


  李忘生摸摸博玉的头,道:“师父在仰天池疗伤,他老人家没事,只需静养几日。”


  上官博玉追问:“是大师兄打伤的吗?”


  李忘生眼神一黯,咬牙道:“是——”这个字的尾音,立刻被纯阳弟子们沸反盈天、此起彼伏的议论、惊叫、倒吸冷气、甚至是哭声所掩盖。听到他说那句“是”字时,这些小弟子们脸色统统变了,大师兄的形象在他们心中崩塌,素来敬仰的师父被他打伤,他们无不义愤填膺,这种感觉李忘生很懂,还有更深更痛的东西埋在下面,他不能释放出那些感觉。


  李忘生嘱道:“师父闭关疗伤,留守值卫各殿弟子回去,保证宫内秩序不乱,外室弟子也全部回明启殿里好好待着。至于其他人——”李忘生望着他们涌出愤怒、困惑、迷茫又不安的脸,“我现在要去追回大师兄,你们愿意的,就跟我来。”他朝博玉那边弩了一眼,又补充了一句:“年龄小的不许,对,博玉你也回老君宫。”上官博玉和天街坊的新收的小弟子们一起撇起了嘴,彼此窃窃私语地咬耳朵。


  李忘生眼中出现了他们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二师兄从来都很温厚无苛,不急不缓,不发脾气,可是此刻的李忘生,深邃的眼神中多了全新的威严和肃穆。好似一片轻盈的初雪,逐渐凝固成厚重的冰。又像是为了对抗重压的岩层,树木顽强地变成化石。


  李忘生见这些小弟子们躁动不安,想唤来洛风带着他们回天街弟子房那边去,忽然脑中悚然一惊:洛风呢?洛风,是大师兄的亲传弟子啊……


  这个念头只在脑中一闪而过,事有轻重缓急,眼下也顾不得去找洛风了。李忘生点齐人数,把该回去的,该值守的人都留好,带着二十来个纯阳弟子奔赴华山道最近下山的南峰主道,顺着天险悬梯抄近路下山。虽然追上谢云流的希望渺茫,但他仍想一试。


  上下华山只有这一条大路,华山南道半山腰处,他们迎面正碰上神策军的先遣队,正气喘吁吁爬上南主峰的观景台。传令先锋官奉右卫大统领高力士命令,先来纯阳宫传达旨意。


  “纯阳宫已经收到圣旨了。”李忘生上前接洽传令的先锋官,“大人还有指教?”


  传令官道:“神策驻军在华山集中,遭遇了反贼谢云流和李重茂,高将军正在亲身督战。敕令纯阳宫捉拿,结果你们还把谢云流放跑了,高将军说了,希望纯阳宫能积极配合!”


  李忘生既担心师兄逃去不知所踪,又怕神策军那么多人围着恐怕真的会要了师兄的命,心痛之下,肺腑中的淤血又隐隐绰绰涌上,咳嗽道:“我们正是为寻师兄下山,烦请大人带路。”



  传令官道:“吕掌教呢?都说纯阳宫中只有吕真人的武艺才能制住谢云流!他不来,是不是存心包庇谢云流!”


  众目睽睽,神策军和纯阳弟子的眼睛全都盯在李忘生身上,只得据实告之:“不瞒大人,掌门人被师……咳,谢云流,打伤了,此刻正在山中疗伤,不能亲自前来,相信高将军能体谅。”


  连神策军都目瞪口呆,不过他们更惊讶的是谢云流的武技已经高到可以打伤吕洞宾,对任务的艰巨又有了新认识,怪不得高将军那么多人马围住区区谢云流一人,还是没法短时间把他拿下,简直是奇耻大辱。这谢云流连师父都能打伤,那么凶悍也不奇怪了。


  一念及此,传令官对李忘生的脸色立刻好了很多,带队走在前面,一起往华山集赶去……


  


  谢云流一路仓皇而走,气息紊乱走火入魔,奔下朝阳峰时更是眼前幻觉斑斓,不知何往,亦不知何去,近乎癫狂地跑向山下,忽感四周有血腥危险的气息,便拔出剑四下挥砍一气。隐隐约约之间只觉得把眼前所有敌人都剁成了肉泥。等他回过神来,震悚地发现自己脚下有一滩几乎被砍成泥的老虎尸体。


  他不知不觉误入了下山小路岔路深处的老虎涧,把本来伺机想袭击他的大虫杀得血肉飞溅,老虎洞中俱是半腐烂的动物尸骨,还有些没啃完的肉,气味腥臊难闻,谢云流疯狂地大笑几声,重新跌跌撞撞往山下跑去。


  待谢云流从山脚的泉洞边扒拉出藏在石缝里,几乎昏过去的李重茂时,对方第一眼还没认出他,差点吓得栽倒在地,哆嗦半天道:“你你你你的样子……”


  谢云流这才低头一看,他本来去救人时,在破军极元道袍外面罩了黑色夜行衣,上华山时就把已经割破的黑衣脱了。如今雪白的道袍上已经被血染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分不清到底是他自己的血,打伤了吕洞宾的血,还是那滩老虎血。


  谢云流把从紫霄宫里找到的药膏甩给李重茂,让他擦在伤处。谢云流就着山泉草草清洗一下袖口和靴子等不用换下来就能洗到的地方,其他的他也没空去整理了。一股股混合着血腥味的山泉水涌到地面。谢云流在水边看清了自己的倒影,怪不得李重茂吓成那个样子,满脸血污,双瞳殷红,像个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连他自己都要被吓一跳。


  谢云流一头埋进上方较清澈的泉水里,让水冲走他的脸上的血,或许还有其他的水,他不知道,没关系,在水里就感觉不到眼泪,任水全都冲走。他再也不能正常地哭了,再没有人能容许他软弱,天和地也不行。他从白雪晶莹的华山之巅跌落到布满血污的人间地狱,一把刀插入道字,逆徒,逆犯,活该受这些罪。


  一去一来,不知不觉耽搁了很多时间,等李重茂给伤处都上好药,谢云流再把他带下华山道时,不慎遇到早已摩拳擦掌,伺机抢功的红衣教众。



  

  说是红衣教,其实在谢云流眼里,都是些不满年龄的小女孩,没多少武技也拦不住他们,可是她们报信后随之赶来的那个容貌俊美,却散发出一股诡异气息的高大男子,却令谢云流不由得提高了警惕。


  好奇怪的内力,两股相异的,半阴半阳,明明无法调和的气息,在那人身上自如转换着。相比起来,就连那个男子身着大片红衣,漆黑的卷发上装束着波斯式的金环等异国情调的服饰,都不能让谢云流感到惊讶了。


  捕捉到猎物的欣喜眼神在阿萨辛眼中一闪而过,毫不犹豫猛地发招攻向谢云流,阿萨辛双手发出的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真气:极阳与极阴,谢云流挥动剑“碰”地挡了两下,冰寒相击在一个地方,在那把百炼银龙的剑刃处留下了极小的一个豁口。


  这把剑坚固锋锐,是一等一的好剑,唯有在极高温度下再猛然淬冰才可能造成这种损耗,一招放老,谢云流和阿萨辛皆是吃惊不小:谢云流惊的此人内劲路数诡异,居然能伤到他的爱剑。阿萨辛惊的是这小子武功果然高明,大光明典中的阴阳双掌竟然都能避过。


  忽然间李重茂那边传来女子的惊叫,红衣教的少女们虽然对付不了谢云流,但是她们趁着谢云流和阿萨辛交手之际,围上去想捉了李重茂。李重茂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待那群小姑娘围着要捆他时,忽然像受惊的野兽般猛然暴起,拿着那把谢云流给他的铁剑胡乱砍着,那些少女中武功底子很薄的,还猝不及防被李重茂砍到了一个。李重茂像是觉悟了什么,乘机把另一个吓呆大约只有十一二岁的小女孩拐在怀中,颤抖着,剑抵着她的脖子吼道:“滚开!我杀了她!你们听到没有!”那个小女孩被吓得哭起来,其他少女们也不知所措,求助地望向阿萨辛那边。可是阿萨辛还沉浸观察找着谢云流的破绽,根本没有回头看一眼。


  除了阿萨辛来到了长安传教,几位阿里曼教的长老留守罗布泊的圣地血衣魔鬼城中,后来使人闻风丧胆的最早一批红衣圣女,还没有培养出来,阿萨辛也没来得及教这些刚入教的小女孩什么高深的功法,只是出于传教需要给她们洗脑,未必有太多真感情,自然不肯为了一个小小的教徒破坏他的大计,琢磨着制住了谢云流,再抓李重茂简直是手到擒来。


  “你都不救你的手下。”谢云流见阿萨辛如此冷酷,愤然又挥剑刺出,阿萨辛一边以真火秘诀中的功法抵挡,哼了一声道:“冷酷和仁慈就是一体,善与恶就是一体。她若能去见到阿里曼大神,也很幸福。”


  “鬼话连篇。”谢云流第一次接触到这种诡辩荒唐的理论,更匪夷所思的是对方好像是真心这样认为的。


  谢云流和阿萨辛交手正酣,李重茂挟持着红衣教徒正和其他人对峙。忽然空气中冒出另一道炙热浑厚的气息,有人凭空出现在深厚功法对峙的空气中,身负双刀,雕蝠般黑色大氅,一对纯黑反射着精光的眸子,明教教主陆危楼孤身而来,或许他并非孤身,他的弟子们是否隐身在附近,就不知了。


  陆危楼以一种无不遗憾的眼神看着谢云流:“我已经给了你一次逃走的机会,你却没有珍惜。”


  原来长安集外看到的漫天百里孤焰,真的是陆危楼放出来提醒他远离的,那是陆危楼对他最后的道义。谢云流又从背后拔出了一把剑,剑名止水。


  双手剑并非正宗的纯阳剑法,他左右手都能自如运使,那一掌击出让他险些走火入魔之际,打碎了他曾不止一次犹豫越过的纯阳武学边界。剑法从心,再没有约束,又哪里管的了什么单手剑双手剑,只追求最高效的制敌脱困法。后来他收的刀宗弟子惊叹于谢云流教的剑术是如此干净利落、一击必杀,完全没有多余的花哨,立判生死,为什么会形成这种利落到极致的风格?


  其实是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在身陷重围、以多欺少的追杀搏命中,最大限度地,活下来。


  在陆危楼出刀的刹那,谢云流却并未出剑,因为他分明同时感觉到,阿萨辛非但没有和陆危楼一起夹攻自己,反而运起大光明典的心法拦截掌风,不依不饶和陆危楼动起手来!


  陆危楼未及招老连忙刹住,一甩大氅,灵活地和阿萨辛过招,沉声道:“我以为至少你能先拿住谢云流和废帝再算账,还是这么幼稚,霍桑啊霍桑,你真令人失望。”


  阿萨辛眼中流露出憎恨,冷笑道:“抓住逆犯是能讨点中原皇帝的赏。但与其和你一起得手,果然还是坏你的事更对我的胃口。”


  形式骤变,谢云流见他们两虎相争,连忙去解了李重茂的围,运使轻功带着他跑掉了。他最后回看一眼陆危楼和阿萨辛的交手,隐约感觉他们内劲中似有相通的地方,而且比起刚才阿萨辛冰火掌的狠厉,他们并不像彼此在痛下杀手。陆危楼难得地露出了一点头疼的脸色,在目睹谢云流逃跑时脸色愈发铁青,即便如此他也没有真正去和阿萨辛搏命,基本只是被动地防守着。


  谢云流想起了月夜中陆危楼没说完的故事,烧春槌,黄沙白马,红衣如血。每个人都会原形毕露的时刻。


  


  直到最后已经见不到谢云流他们的影子,阿萨辛才以胜利者的姿态停下来。


  “你满意了!?”陆危楼气得声音都在发抖,虽然明教弟子已经去追踪,可是错失这个机会,又要操劳忙活一场。如果只凭陆危楼一人武艺,要花多大的劲才能拿下谢云流,他心中没底。本来以为阿萨辛既有此意,两人联手谢云流绝对不是对手。可是阿萨辛宁愿错失大好机会,也要跟他横鼻子杠脸,大丈夫成事不拘小节。霍桑真是个成不了大事的家伙!


  “很高兴。”阿萨辛不依不饶,眼神锐利:“比那天晚上高兴多了。”他刻意提起,意图羞辱陆危楼:“怎么不逃了?你不是逃得比兔子还快吗?”


  


  陆危楼眼神一冷,狠狠瞪了阿萨辛一眼,运使暗沉弥散,消失在空气里。徒留阿萨辛嘲讽的大笑声,


  这笑声在红衣教中只有老辈的人听过,她们忆那天阿萨辛转过身,颇有兴致对她们道:“告诉你们,这是在致敬友谊。”作为阿里曼大神代言人难得流露出的情绪,从此圣教主所谓‘致敬友谊的笑声’就作为红衣教普通弟子中的恐怖的秘密,悄悄流传了下去。每当这笑声响起的时候,都会有人倒霉。


  


  明教和红衣教的围堵只是个开始。

  

  当谢云流遭遇到神策军主力布置在华山脚下的埋伏时,才认识到什么叫做天罗地网。


  “谢云流,你还准备怎么逃?”高力士骑在高大的西凉战马上,数百神策军拦截在谢云流前方。李重茂刚才被一枚流矢击中肩部,倒在他身后地上。如果无法通过,就只能后退,后方是一夫当关的华山道,焉知会不会有追兵。


  可是单凭谢云流一人,又该如何带着个伤病之人杀过神策军这堆铁甲洪流?此刻神策军后队朝天空射出箭矢,它们倾落如雨,谢云流双手长剑舞得密不透风,前队步兵换上了刀盾,他们刚才用骑兵发起过一次小规模的冲击,可是这条路太窄反而不利于骑兵回旋。他们正在调换队列,准备把重步兵换到前方,这丝难得的喘息空当让谢云流重新考虑起了退路。


  谢云流心念电转,要不要暂时退回华山上,再从其他偏僻的小路下山?谁知他刚准备转身运起轻功时,忽然华山道传来了密集的行军脚步声——


  果然后面也有追兵!谢云流定睛看去,看装束也是神策军的分队,有几十人,都穿着统一制式的铠甲,带着长刀戈矛,不过幸好没有骑兵,毕竟马是爬不上华山的。


  六十丈,这是弓箭手最远的射程,不能让他们再靠近。谢云流轻功步伐未停,顺手捞起李重茂暂时把他搁在路旁死角。前方华山道,跨过一条十丈余长的深壑,是武则天时期为了在华山上建道观,才铺平的石桥。谢云流摸出怀中剩下的所有丹盐,火摺点燃,朝桥中间扔了出去。


  那堆威力足以炸倒哨楼一角的丹盐,炸断一座细长的石桥并不在话下。脚程快的士兵甚至都已经走到了桥上,在轰然爆裂声响中滚落深沟,剩下十几人望之徒劳兴叹,放了寥寥几箭,却没有一支能射到这么远。爆炸余波一直延伸到华山道边,不少未上桥的士兵都受了波及,被冲击得滚在地上,甚至翻进山沟里。


  后患暂时消除,却也截断了唯一的退路,谢云流挥剑阻拦着前方神策军愈发密集的箭矢,听着马蹄声,盾牌击地的声音愈发清晰,知道无论拼得拼不出,都只能殊死一搏地从这几百人阻截中逃出去。


  在他即将被那堆铁流淹没之际,谢云流余光瞥到,华山道对面的神策军稀疏散开,后面跟着的却是——谢云流呼吸骤然一窒,清一色纯阳弟子装束,为首的,哪怕并非正面直视,他也能认出,不是李忘生又是谁呢?


  李忘生也受到了爆炸余波的冲击,坚持着勉强没有倒下,踉跄后退了几步,吐出几大口鲜血。他沙哑着嗓子,耗尽力气般喊了声:“师兄——”忽然便栽倒在地,倒下的时候他伸出手,像遥遥探向空中不存在的地方。刚才所有弟子看他站定,没来得及去扶,李忘生口袋里滑落出一块雪白的铭牌,掉落在血污混合的雪地上,蒸出一小片浮动的灰尘,散发着陈年旧事的气味。



  弥漫硝烟的山谷,刺耳嘈杂的兵戈,迷眼的血雾,谢云流最后一瞥的影像,和他相隔了一道无法跨越的深渊。当时在他心里只是陡然闪过的疑惑,此后无限地被怀疑放大,终于出落成根深蒂固的成见:李忘生是和神策军一起出现的。这背后的猜测解读,他选择了最坏的那一种。


  但是如今的谢云流并没有想到这一层,他看到李忘生倒在雪地里昏迷,心口本能地狠狠一抽痛,却已经没有回头看第二眼的时间,他背着李重茂,对方已经昏死过去,大概也随时会死,他必须马上冲出这道兵阵。


  神策军第一梯队的刀盾手蹲在盾牌后,封锁了整条路,像是移动一道墙,平平朝他挤压过来,谢云流吐掉口中翻涌的血沫,双手剑刃挥开,厉声喝道:


  “尔等安敢亲自上前一战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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