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壑归 六十九章

  山峰悄上白玉阶,古墙探出菩提叶。


  莲花座前,香火幽暗。


  这里是少林寺戒律院的静心室。少林寺戒律院是专门惩戒僧人,让他们在这里忏悔或处罚之所。静心室专供僧人面佛自省,不算得严重惩罚。即便没有犯错,少林寺僧觉得需要静心自省,也可以来此跪坐。在达摩祖师爷的塑像前,供三束香,静诵佛经。


  这是李君延跪在静心室的第二个时辰。少林寺内院不对外门弟子开放,但是李君延是少林俗家弟子第一人,早已表露出想要进入内门修行的心,戒律院长老破例放他入内。静心室外有戒律僧人吟诵梵音,敲击木鱼,佛号声回荡在寂静的禅院中。禅钟古意,却并未洗去李君延的迷惘……


  两个时辰前,少林寺山门处...

云壑归 六十八章

 

  大明宫,千头万绪,百废俱兴,却仍然有人不忘根据丝痕蛊盯紧谢云流的动向。

  “东南方向?谢云流他们真准备去江南?”

  李隆基听着李守礼的汇报,处理案桌上堆满的文牍,他正在起草一篇纪要汇给父皇看,文不加点,一边吩咐黄门太监去新任禁军四个临时统领(郭元振,葛顺福,薛讷,孙佺)搜集情况。匆匆喝了口茶,又继续总结起那堆得多到可怕的政务:国内数十道的使者的玺书宣抚,属国的外交宣抚,许多人的升迁贬黜问题;还有中宗那堆庶出子女……并非韦太后亲儿女,平时也被安乐长宁欺压得战战兢兢的庶出子辈们,如今却因祸得福,侥幸免了一死,只是被囚禁在各自府中,却依然有几千人惩罚量度。饶是如此,他还能一心二用,...

云壑归 六十七章

  李忘生从昏迷中转醒,石房石桌,陶罐土盆,桌上供着道君像。云台三圣的侍童凌宇取了软净的白布拭去他脸上的雪沫冰粒。


  这里是论剑峰南的仰天池,云台三圣:无尘子、忘忧子和不归子的避世修行之处。当年吕洞宾奉诏修建纯阳宫时,邀请三位道友来纯阳长居。这几位隐修高人不愿住进巍峨的前殿,只在后山僻静的论剑峰头,箪食瓢饮,餐风饮云,结庐修行。住处虽然比起镇岳宫简陋,但他们三位的功体丝毫不逊于吕洞宾。吕洞宾一年之中,少不得走动几回,与三位老友在峰头闻道相和,其乐融融。


  三圣从来不理会纯阳宫的庶务杂事,只和吕洞宾有交集。李忘生在纯阳建成时,被吕洞宾提来交代过一次。后来也鲜少来打扰三圣修行。他们...

云壑归 六十六章

 大明宫神龙殿外间,阖门紧闭。

  

  中书侍郎刘幽求对李隆基道:“宫里这几日文书太多,把翰林院所有后补招进宫里来,有个从七品候补校书郎负责礼部的制书,来问下官如今制不制太后的诏书文样?”李隆基眼皮一跳,没有贸然回答,默默凝思片刻,反问:“你是如何处理的?”

  刘幽求道:“下官告诉他:国有大难,人情不安,山陵未毕,遽立太后,不可。”

  李隆基叹了口气道:“这种事不要轻易议论。你还不如那个校书郎聪明,他尚且知道来问你,你就不知道去请询父皇吗?当今天子母亲是谁?能不能立太后只有他老人家说了算,你说不立就不立?”在李隆基深邃看不出情绪的视线中,刘幽求冷汗淋淋,知道自己险些栽了跟头。...

云壑归 六十四章

 

  大明宫青龙门那道可怕的炸声响起来的时候,平王李隆基正在和新封中书舍人刘幽求,在神龙殿外间参知政务。相王李旦昭告天下登临帝位,有千头万绪的事要处理,首批颁布的旨意,就是罢景龙年间所有的斜封官特权,废除不合规的官吏数千余人。

  李旦亲自下达圣旨,但汇报上去的事务,会先交给中书省筛取,减少工作量。他也知道中书省几位舍人都和李隆基关系密切,此举有让李隆基参加政务决断的意思。

  整个神龙殿在远处似闷雷般轰隆声中,屋内陈设微微震动。侍从紧急汇报道:“青龙门哨楼倒下来,砸伤了两个守门的士兵,墙也被毁了几丈。东宫那位逃走了!”

  青龙门在大明宫西边。高达六丈的外城墙,城门两侧有两座更高的...

云壑归 六十三章

 

  唐隆事变的不眠之夜,宫中核心的太极大殿,是韦太后坐镇之处,宿卫梓宫者听到了外面传来的噪声,连忙披挂全幅,出殿短兵相接。韦皇后又害怕又迷惑,连是谁作乱都没来得及等到回禀,来不及捎上李重茂,只顾从殿后门逃出去,可是偌大的宫殿,四周看不清,韦太后竟然一头扎进了先锋队的飞骑营里,就像一只毫无防御力的蜂后,孤身落入了死对头的兵蚁堆里,立刻就被大喜过望的飞骑削掉了首级,马不停蹄地献给了勒兵玄武门内的李隆基。

  和韦太后沾血的人头一同呈上来的,还有一具脸部划烂的女尸,神策军高力士在宫中偏僻处找到了这具穿着安乐公主百鸟衣的尸体。李隆基确认那的确是韦太后的头,死不瞑目,眼睛还怒睁着,摆手让他们收下...

云壑归 六十二章

  谢云流也观望到了长安龙首原上的火光,百里外都能看到的冲天烈焰,该是多大的兵阵。天下升平,刚送了金城公主与吐蕃和亲完毕,就算有外敌也不可能一夜之间开拔到长安心脏。那么就是朝廷自己的兵马了。


  大规模开拔入城,必有内乱。


  看到那火光后,谢云流心中阵阵惊愕之余,本想走到山门的瞭望台上看得更清楚些,却在接近山门时,远望到李忘生神色匆忙,给哨岗处的值卫弟子吩咐些什么。谢云流小心翼翼隐蔽身形,凑近了竖起耳朵一听,依稀听到“……务必拦下大师兄不许离山……”照平时谢云流的脾气就冲出去问个清楚了,但是想到李忘生藏了他的信盒还不来跟他解释——分明自己去他房间刻意没有掩去踪迹,就是想让李忘生发...

云壑归 六十一章

  深夜,李裹儿迷迷糊糊时被吵醒,睡眼朦胧间想杀人的心都有了。她今天累得几乎在布满花瓣的明清池里栽过去,从鸡鸣都没到的早朝开始,就没有歇过。继位大典结束几日后,李重茂每日辰时上朝,但实际事务全是韦太后和李裹儿在经手操办。早朝结束后,心腹大臣还要齐聚内阁堂内,做出真正重要的决策。李重茂坐在上首,后面是韦太后,右下方是李裹儿。但事实上,大臣们商量后先询安乐公主,安乐再请询韦太后。韦太后宣:可。李裹儿再回头向朝臣传达,拟出一张诏书,放到李重茂桌上,御笔朱批,盖玉玺。晚上又有武家的韦家的各方氏族子弟们私下拜会,等事情都处理完,常常已经北斗高悬,更响两声。虽然一开始雄心勃勃,但这样的日子体验两日,李裹儿...

我不温柔,只有这点英勇。

云壑归 六十章

  如果韦太后知道景龙四年六月庚子日发生的事,定会后悔派遣高力士率领神策军去捉拿从潞州封地返回长安的临淄郡王李隆基。何止肉包子打狗,简直还给狗安上一副尖利的獠牙。

  神策军统领高力士受封右武卫将军,麾下五千精兵。武周年间,武则天便以最好的兵甲装备神策军,声势之旺甚至盖过了东都天策府的精兵。神策军一直是韦后重点拉拢栽培对象,为此不惜长期打压天策军,中宗在位时,偏听韦后之意,给天策下了一道裁撤诏书,让本来建制仅三千人的天策府减至五百人,还抓捕了血性抗旨、刺杀神策军官的五品虎威将军程敖,关在大狱中。若不是临淄郡王李隆基适时求情建言,加上天策军找回了流落民间的义安郡主李裳秋,恐怕等待程知节老将军孙...

云壑归 五十九章

  六月盛暑,进入纯阳温度最高的时节,各处峰头依然飘覆白雪,但是半山腰的雪已经悉数融化,甚至有一丝山下吹来的暖风。


  谢云流却感到一阵冷风从背后吹过。两个鸽房收发信笺的纯阳弟子在他的威压催促下,不得不吐露了实情。


  十八日前。六月壬午,温王遣内侍传书纯阳山门谢云流私函一封。过不了多久,全天下都会知晓这个震惊大唐的时刻--这一天,是中宗李显驾崩的日子。然而那时,大明宫内秘不发丧。天下寥寥无几的人知晓皇帝山陵崩。李重茂秘密写了一封信,派心腹送到了纯阳宫。信折在一个精铁盒里,只有上回谢云流在密道里拿到的圆匙才能打开这种盒子。


  然而,谢云流没有收到第一封信。据鸽房弟子战战兢兢...

云壑归 五十八章

  冬去春来,万物鼎新。终年白雪覆盖的纯阳宫,其实潜移默化变迁四季。譬如冬天紫竹林别馆的梅苑,渡送来其他季节都闻不到的幽香,哪怕梢头雪中玉梅难以分辨。又譬如非鱼池里的冻泉流向一处山坳幽水潭,较暖的谷潭里能成活一池莲花,夏天大朵大朵浮玉绽放在水面,秋来又能捞起泥藕,清水涮出雪白色泽。空雾峰、论剑峰上的松树林和柏树林,终年常青,给人时序不变的错觉。但半山坡纯阳山门旁栽的落叶乔木,从新枝抽芽,枝繁叶茂到落木萧萧,换得像是走马灯。

  华山俯视皆景,纯阳宫亦如此,并非只宜观瞻白雪。

  若说独特盛景,除了雪之外,还有云海。

  观赏云景需要地势高峻。山峰直插云霄,还只在云中看不到,得是那些高过了...

云壑归 五十七章

  太平公主的鲁馆南庄,坐落东郊山谷,亭台参差,云树摇杂,水榭流泉风韵别致。其中最蔚然可观的当属三丈高的人工瀑布,从开凿的山壁玉练般垂下,落入流水池中。每当舞女在水侵浅池的玉阶上翩翩起舞,飞瀑溅响的水花打湿她们风中飘展的舞袖,在阳光中呈现透明色泽,赏心悦目。

  目睹沁水园里水霰光摇的盛景,便不会有人奇怪太平公主受封的万户都用在何处。这只是她众多别院的一处。受武则天娇宠多年,又因“诛二张功”一跃成为比相王食邑都多的长公主,无疑是皇亲国戚中最实权派的人物。安乐公主虽张扬,可她这没政治头脑的小丫头,捞到的好处还不及太平的十分之一。

  瀑布旁的假山岩石立在蜿蜒流水中,深处有一座拱形桥底的二层小...

云壑归 五十六章

  

  深院豪宅少不得修筑密室或暗道。年前才建起的温王府,请了数十位大江南北的有名匠师,其中一位便专攻密室暗道,夸口能造出水火不侵,百年不朽,机括坚固,刀劈斧砍也无法破坏的密室。

  谢云流来找李重茂时,那副“有一件干系重大的事,要保证决不能被人听去”的郑重神色吓到了李重茂。他反应过度地推开落满灰尘的书架暗格,开启机括,带进密室详谈。谢云流还没来得及制止,又好奇温王府的密室是什么样子,便跟着他走下去,厚重巨大青砖铺就的暗道,恍惚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浑无缝隙的地面发出轻微咔哒声,陷出一条浑然天成的石阶甬道,李重茂手中攥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漆黑磁石,把一盏绿釉灯塞给谢云流,自己再拿一盏渤海...

碎片 昆吾雪

昆仑山冰峰高险,每日午间的阳光才能透过缝隙照亮山坳之间。昆仑山的冰域广阔,穷尽老鹰的目力,也无法从峰头遥望到白雪的边缘。昆仑山寸草不生,只有小遥峰堪蘸着脆嫩的绿色。


他总是在昆仑山巅望向天空去找星。看见北斗七星就能找到方向,向东望。昆仑融化的雪水向东流淌,无数分岔枝流汇入黄河,流向长安。长安在黄河东,华山在长安西。


华山不一样,他总会想。华山有有参天的古松,枝桠间堆了落雪的颜色,黑白分明。华山有黄泥与白岩,沿着飞仙桥往下走,澄蓝得透明的溪水间还有扑腾而出的白鲦。华山有茂密的竹林,仙鹤最喜欢在竹簇中间抱窝,松软泥泞的雪地上印下湿软的爪印。华山还有……纯阳宫。


镇岳宫里香炉烟熏缭...

云壑归 五十五章

    天将破晓的辰时,迎仙客栈的掌柜哈欠连天,一边叫唤着伙计起来干活,却在走进杳无人迹的大堂的一刻,瞪直了眼睛:


  水磨青砖地上是一排蝎虫、蜈蚣、蜘蛛、细蛇,组成缓缓移动的队伍,从窗口透风的缝隙里爬进来,像一条簌簌索索流动的暗河,蜿蜒梭上楼梯,拐进了客房中。


  客栈掌柜吓得惨叫一声,魂都飞没了,跌跌撞撞逃出门外,砰地一声把大厅留给一地虫豸。待他叫来两个伙计,做好准备,手中各拿松明火把与棍棒,小心翼翼重新挑开门时,大厅中却变得空荡荡,地上依然是水磨青砖的清亮,仿佛刚才满地乱爬的蜈蚣蝎子不过是错觉。两个伙计不由得心理嗤笑掌柜神经紧张,多半是见幻。...

云壑归 五十四章

  有道是“山河千里国,城阙九重门,不睹皇居壮,安知天子尊※”,说不尽大明宫雕梁画栋、亭台楼阁、殿堂斋院的万千气象,只说云韶教坊这座宫殿旁不远处,是大明宫东北最边缘的角楼。角楼是禁军值卫的哨岗。角楼往南是一栋偏僻宫苑,离主殿群相当远,遍植高大的榉树和枫属落叶乔木,

  时近黄昏,天边彤云涌起波澜,几颗星子若隐若现,森严皇都在疏漏天光里沉默伫立。围绕禁城的护城河静默地围绕角楼潜流。斜阳余晖带走了最后一丝白日天光,张开困倦怀抱,迎接黑夜赋予深邃神秘的轮廓。这处幽静的宫苑,被小径积卷的秋叶掩映得愈发悄寂。谁也不知道黑夜的大明宫中,到底发生过多少不为人知的宫闱谜案?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会不会有凝固了...

云壑归 五十三章

        “郡主!?”

  李忘生发觉李裳秋走出膳食间的姿势不对劲,忙跟在她身后。李裳秋跌跌撞撞,摇摇摆摆,穿过两条阖门紧闭的走廊,拐到殿宇背后。十来米外面就是丈高的砖红宫墙。膳食间位于教坊边缘,偏僻少人来。

  在宫墙和舞殿之间的空隙,一座六角鹤亭,四周遍植高大乔木,约是樟,柳,桐属。李裳秋背靠着亭柱,双眸虚睁,脸色潮红,重重喘气,汗流浃背,闷在罗衫中透不过气来。她不耐地偏头,似要躲避阳光斜照她脸上的一束。她听到有人叫“郡主?”,眼前朦胧似雾,那声音清润悦耳,似一块边缘正融化着的雪块越靠越近,是燥热中唯...

云壑归 五十二章

  “殿下在后花园,还请谢道长稍待,下官这就去通禀。”

  谢云流来温王府,预备找李重茂谈一谈人屠事件查到的线索。依然要在侍卫的接引下出入,女侍卫长宋凝霜把谢云流请到了李重茂会客的书房,安排茶和点心。端上来的一壶茶和一盘酥酪。茶是青团饼茶,还往里面加盐和姜。酥酪凝白如脂膏,上面有山楂和瓜仁,却是放在拇指大的扁平盖碗里,谢云流想起从前在温王府吃东西,弄错步骤的经历,忍不住叫住了准备去找李重茂的宋凝霜:“请问,这是吃的还是喝的?”

  “乳酪贡茶,您要倒进去一起喝。”宋凝霜走到桌旁,重新拿了一套器皿来示范,从架在暖炉的大铜壶里注了茶水,放入盐粒姜末。再从冰块镇的乳酪大碗中勺了一块到扁平拇指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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